偌大空间陷入片刻安静,宋柠心撕开料包专心下料,按下计时器。再转身,时北出浴,湿漉漉的寸头下一道英挺眉毛仍在滴水:“你怎么知道我是左撇子?”
五六岁学写名字,家里发现他用左手捏笔,曾花费大功夫纠正他。国内的设施都是为右撇子设计的,用左手在当时看来是不合群的体现。时北从没对外提过此事,也以为没人看出来。
宋柠心不知这是个秘密,刚要说话,计时器震动。
她打蛋关火,闷上盖子再次按下计时器,转身继续面向岛台对面的时北:“虽然你写字用右手,但有些下意识的动作,你会用左手。比如,你会用左手拿遥控器,用左手接试卷。还有,虽然你左右手都转笔,但并没有多少人左手转得和右手一样好。”见时北怔住,宋柠心越说越高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是确认你是左撇子的决定性证据。”
时北挑眉示意她继续。
宋柠心撅起嘴巴,踮脚要一个亲亲,得意的双眸里写满势在必得。
时北抿唇,重重清了下嗓子,倾身盖了个吻。
“有一次,我看到你电脑的鼠标放在了键盘的左边。那一刻我确定,你是个左撇子。我厉害吧!”
时北:“甘拜下风。”
“是不是没有人发现?”
“我妈知道。”
她不好说那就是现在没人知道,转移话题道:“那女朋友也没发现吗?”应该用前女友,不知道怎么顺嘴用了这个词。意思是大差不差,不过可以更精确一些。
他想了想,摇摇头。
“哇!那我好厉害!”
他们闻着泡面浓郁的辛辣,言不由衷地对着话。
“确实挺厉害。但还是要遵守成年人行为规范。”
她噗嗤一乐:“规范上都有什么?”
“不要睡有女朋友的男人,和不要睡有男朋友的女人。”
她掐准时间,端着小锅,分给他一双筷子:“那你有吗?”
“什么?”
“女朋友。”
“你凭什么觉得你回头,我还在那里。”
“我没有这么觉得。”她假装委屈。
“还有宋柠心。”
“你说。”
“知道我为什么不过夜吗?”
宋柠心摇头。
时北透过蒸腾的热气平静地望向她:“我有女朋友。”
说完不再看她,筷子一捞,大口唆面。
宋柠心正在煮第二碗面,闻言搅面的筷子松脱,掉进沸腾的锅。
时北刚唆了一口,锅子被她面无表情挪走:“那不许吃了。”
他夺过面,端得离她远了点,冷冷嗤笑:“宋柠心,记住这种感觉!”
她心口发酸,下了面都忘了按计时器:“什么感觉。”
“如果我有女朋友,你怎么办?”
她无话可说,抄起手臂把火一关:“那怎么办,难道我可以横刀夺爱吗?”想了想,真有点拿不准,“真的有吗?”
“你猜。”
“不要告诉我!”
时北看她生气,忍不住笑了:“我们可以做床伴。”
“你不要再说这个词了。”宋柠心捂住耳朵。
他自嘲地继续吃面,“对不起,忘了,我不够格。”
第23章 风停雨止,往事揭篇(2)
宋柠心回房拿药箱。失语转身的场景勾起一重身体记忆。
和任清扬相处的最后两年,她常常这样。触及无法解决的矛盾,学会回避,假装没有问题,假装一切都好。
很难想象,高中时代的她曾经多么勇猛,多么疯癫,为达目的会做跟踪狂,做催命鬼,也会因为不能拥有平等择业的权利,而做出出国读书的疯狂决定。
决定出国,并义无反顾执行,在别人看来一定是父母安排。而事实上他的父母从不干涉她的学习。
她的父亲宋栾树和母亲龙蓝,两人半斤八两,最高学历初中毕业,据说宋栾树的毕业证印章是自己画的,也不知道读完没。
宋柠心的学习生涯能走到这一步,全靠自己鸡自己,但凡松懈一点,想要摆烂,爸爸妈妈就会说,我们养你,你不要努力了。
拥有如此溺爱孩子的父母,孩子很容易失去斗志。
宋柠心反而长满斗志,这是成长逻辑的疑点。
旁人羡慕她的家庭,有钱,有自由,想干嘛干嘛,认为她的痛苦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
她也曾疑惑,为什么吃穿不愁,却总是不安,总想要更加努力,获得更多机会。莫不是天生我材,要成大器。
念书期间,同学去打工,她也去打工,同学家里破产凑不上学费,她也跟着忧心家里若破产断粮,她要怎样应对解决。
后来任清扬看心理医生,她跟着去做了段时间心理咨询。
她一直以为自己心理非常健康。初来美国,她比其他国际生适应得要快。她不会半夜哭,不会离了父母便失去安全感,不会失眠,不会惊醒,刚出国,就算下雨也要出去探索城市,仿佛有仙人掌一般的生命力。
但在咨询师那里,她了解到了另一个自己。
原来,频繁搬家会削弱孩童时期的安全感和归属感,不断适应新环境、学校和朋友,会产生漂泊感,成年后,少时缺乏的稳定感可能导致她在工作、居住等方面更加倾向于频繁更换,希望通过不断改变来寻找内心的安定,当然也有些人进入另一种极端,比如在成年后极力追求稳定,避免任何变化。很显然,宋柠心是前者。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治疗自己隐藏的不安感。
任清扬看过类似文章,说她的情况可能和外交官的子女很相似,因为父母工作调动,需要不断适应新的文化、语言和教育体系,缺乏稳定的安全感和认同感。
宋柠心的情况和外交官子女怎会一样。外交官子女大概率不会吃百家饭,不会醒来不知身在何方,不会被剥夺一些工作选择权利。话到嘴边,她乐观地笑笑,一个字都没说。
他永远也不会懂。
而任清扬被精英教育折磨到精神崩溃的痛苦,宋柠心也无法感同身受。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周末学网球、学奥数、学钢琴、学马术,学这么多好玩的有什么痛苦的。
她曾拜访过两次任家,第一次认定自己不配,躬身抱歉,伏低做小,听他父亲百忙中抽空单独为她开了四十分钟思想作风改进会议,并听他母亲骂了她五分钟。第二次去,她对官僚制度祛魅,不再向往高干家庭。见过任清扬躯体发作药都拿不稳的时刻,她对精英教育产生了怀疑。
都说外国的心理医生无法治疗东亚小孩的心理疾病,实际两个痛苦的东亚小孩面对面,心灵语言也并不相通。
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数也数不清。
宋柠心拎着崭新的药箱走到岛台,一边拆包装,一边嘀咕这是看攻略买的,也不知道里面东西全不全,有没有纱布。而她心里知道,刚刚又避开了一个矛盾点。
时北伸出低垂的右手。那只手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水泡软,正轻微渗液,周围组织有不规则的红肿,边缘模糊。她表情纹丝不动,绅士手捏起他完好的中指,故意粗声粗气:“痛吗?”
“还好。”他左手端起锅,饮尽汤水,“你要吃面吗?要的话我帮你下。”
“不想吃了。”她皱起眉毛,看这伤口有点不放心,“你确定打过破伤风了吧。”
“打过了。”
“那好,死不了,最坏就是发炎。”说着打开淘宝,跟着视频现学,如何掰开一次性碘伏棉签。
整个过程很笨拙,让人非常不安。
时北违心夸道:“很专业。”宋柠心原计划是学法学,可以天天跟人说话,后来改化学——一个和她性格八竿子打不着一边的专业。
到现在,一步步走到研发药物。
说实话,这个手法,时北有点不信她是做药的。感觉更像作妖的。
“戳小白鼠我是专业的,但是人嘛,你是第一个!”宋柠心扬扬棉签,粗暴地摁进关节凸起处的伤口。
这力道,饶是时北这种硬汉,眼神也短暂晦暗,三秒后才挤出个苦笑:“宋柠心,谢,谢,你。”
“不客气。”下完重手,正式消毒。
宋柠心掰开八根棉签,自伤口内往伤口外打圈,每个伤口消两遍。
一共四个眼,三处皮外擦伤,一处钉穿伤,伤得很深。病历上写,有一根钉子差点穿过他的虎口。
这是在做什么苦力啊。
越到后面,下手越轻,好像疼的是她。
处理到最后一处,眼睛酸得差点流水。她抽抽鼻子,缓过劲儿聚焦,才勉强搞完全程。
消完一抬眼,时北正面无表情盯着她。
她想起了什么,起身解开睡袍,露出腰外侧和右屁股微微凸起的粉红掌痕,将他那只手轻轻覆上去,果然完美吻合。
她翻了个白眼,“我看出来了,你是真想抽我。居然用受伤的这只手,你不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