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干净净,上头一对丑丑的鸳鸯。是她绣的。
“达投崇…”柳月梧念道。
男人转过身来,颇为不耐地为自己披上衣服,“谁?”
柳月梧茫茫然问:“你是谁?”
“这你就别管了。”
“你受伤了。”
男人懒洋洋站起身,“别提了,上京城赚大钱,结果结了仇。等还了臭师弟的人情,爷爷我就出关避避风头。”
“你师弟是谁?”
“闻人衍。”
“闻人大哥…”
柳月梧说罢愣住,脑袋里先是卡了壳,而后闪过一片白光,光斑逐渐褪去之后,所有的记忆卷土重来。
她缓慢地下床,抓起荷包走出屋外,院里天色还不算太亮,柳月梧鬼使神差没有离开这间院宇,而是去了左手边的一间偏房。
不同于其他几间空屋,偏房的门是紧闭的,她将那门给推开。
达投崇就睡在屋里,有人整理过他的伤口,看上去真像是睡着了一样。初冬的天气无疑是冷的,可这间屋里冷得直叫柳月梧全身发抖,牙齿颤得咬破了舌头。
伯劳鸟压根不知道她要干嘛,慢悠悠跟过去,“这人谁啊?胸都凹进去了,内伤得多重。”
柳月梧缓缓看向他,眼珠像两颗毫无生息的玻璃。
伯劳鸟了然,“哦,你熟人?”
毫无征兆的,柳月梧倾身拔出伯劳鸟腿上短刀。
伯劳鸟死鱼眼都有了神,他没设防,也根本不认为这女的有从他身上夺刀的能耐,但眼见她要自裁,刀尖都扎进了胸口,
伯劳鸟不顾腰上有伤,抢在刀身没入她胸腔以前,将她用手刀敲晕。柳月梧求死捅刀的手,居然快不过他抬手这么一敲。
伯劳鸟将人提溜着,前前后后检查一遍,惊魂未定道:“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
这边闻人衍一天时间安顿好了山上众人,又为柳月梧找来‘良医’。
那边同一天里,灵犀也说服自己打起精神,思考如何破局。
她自愿跟队伍西行,一来是为保全那晚山上的其他人,二来则是听进去了达投崇的嘱托,放心不下这些僧人。
正午的时候,他们行至村落,停车借水,稍作休整。
灵犀不被允许走出车厢,有僧人拿来干粮和水供她果腹。
她打开纸包看了看,“我不饿,拿走。”
僧人为难地看她,认为她会通情达理地收下。
灵犀却道:“你就跟沙地健实话实说,或者你现在替我吃了,我们两个都好做。”
僧人哪敢,捧着干粮拿着水壶转身就走。
灵犀夺过水壶,“水留下。”
过了会儿,外头传进些念经的动静。
灵犀掀开轿帘一看觉得委实可笑,沙地健的车架前围坐了一地僧人,在他带领下见缝插针地诵念经典。
半个时辰后,沙地健掀开灵犀车帘,她正仰头喝水。
“不饿?”沙地健嘴上这么问,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不饿,无非是想靠绝食争取点什么,但这可就太笨了。
灵犀却道:“太干了,我咽不下去。”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沙地健笑了笑,“我以为你准备绝食。”
“拿自己身体开玩笑,那我也太笨了。”
她抬眼看他,眼神格外平静。
沙地健望进她眼里微微失神,因她眼神是澄澈的,且是一如既往的澄澈。不似一面镜子,而似一片湖面,会泛涟漪,会有不知名的情绪沉入湖底。
沙地健收回眼神,拿过她手里水壶,取来一只碗,他将水倒在碗里,把饼掰碎了泡在里面。
“吃吧,这下可以了。”
灵犀接过去,也不讲究,拿手抓着便吃。
她余光扫过石子路边,红药正靠在树上嚼干粮,嚼得眉飞色舞,显然看到了沙地健给灵犀掰饼。
灵犀吃着碗里的,头也不抬对沙地健道:“你倒是不担心,还能抽出时间做表面功夫带僧人做功课。”
沙地健没答话,倒是红药,让她三言两语给引了过来。
她轻蔑道:“担心什么?担心你的三脚猫武艺能不能逃出去啊?”
灵犀吃着饼,“我就算逃不掉,也有人追得上。”
“你说闻人衍?”红药冷哼一声,“他这会儿要是正在毒发,指不定在哪个角落像条流浪狗一样发抖呢。你们俩呀,互相指望不上,都是自身难保,乖乖吃你的泡饼吧。”
灵犀手上一顿,想起闻人衍与红药打斗中受了不少皮肉伤,但红药手下的皮肉伤绝不会是表面上这么便宜。
灵犀:“…你的毒,没得解吗?”
红药笑道:“有啊,可哪怕是服了解药,金身罗汉都得卧床静养…你觉得他要是追上来,能坚持得了多久?”
灵犀盯着她,从字缝里抠出一条线索,“你有解药。”
红药的眉毛一波三折地扬了扬,“吃你的泡饼吧。”
灵犀默默看红药走远,对沙地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这无非就是几块木板,我在马车里和在马车外面有什么区别?”
“你在车里,我看着安心。”沙地健以一种坦然的语气道:“我不想绑着你,谈条件,等进了凉州再说吧。”
灵犀果断道:“凉州太远了,我会闷死的。”她一顿,“你能让红药进来陪我吗?”
沙地健看向她,一眼看破她的用意。
“想要解药?太明显了。嫌闷就来我的车上坐。”
灵犀真的掀开帘子往外走,沙地健伸手要拦,她顺势搭了他胳膊一把,走下车架。
“好,我正好有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灵犀瞥向红药,表示不能当着她说。
红药当即眉头一皱,气愤地看着沙地健和灵犀先后进了轿厢。
她竖起耳朵想听,但是里头的人叽里咕噜说起回纥话!
红药怒踢脚边水壶,见有个僧人正依葫芦画瓢拿饼泡水,当即一针扎得那碗成了两半。
“你给我过来!沙地健在和她说什么?听了回来用官话告诉我!”
“我…我是汉人。”
“滚啊!没用的东西!”
行路过后,来到次日早晨。
天已亮全了,灵犀却双手环胸假做熟睡。
她眯缝着眼睛,趁沙地健没注意,拇指用力,在自己胳膊上先后掐中三个穴位。她根本不记得穴位名称,只记得在带着元恨玉和小宏前往长安的路上,闻人衍这样吓唬过小宏,说是点了这几处穴道,人便会脾胃失调,盗汗呕吐。
灵犀怕效果甚微,不光掐下去,还以内力冲乱了这几处穴位的气血。
静等了会儿,她眉毛一抽,肚子好像被人给攥住了。
闻人衍教小宏的时候怎么想的?
这可真是太疼了……
她强忍着不出声,车轱辘碾过石子将人狠狠一颠,灵犀‘唔’了声引来沙地健注意。
此时她已是一脑门子的汗,脸色煞白,人蜷得像虾,这些都是骗不了人的。
沙地健上前抓住她手臂,“怎么回事?”
灵犀惨白着张脸道:“…别靠近我。”
沙地健顿时气得将人抓得更紧了一点,他自诩对她的态度已经忍得站到了底线上。
“你不要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不是…”
灵犀疼得说不出整话,叫他抓得浑身一紧,连五脏都在收缩。她喉咙口突然反酸,张嘴就吐,沙地健往后躲了躲,但马车空间有限,还是溅到了一腿秽物。
沙地健脸色‘唰’一下比她还白,强作镇定抓过她手腕把了一脉。
血脉微弱,不似有孕。
他刚松口气,随即有了更危险的预感。
灵犀疼得躺倒下去,不忘推波助澜,盯着他道:“我才跟你说过……红药不能同路…她就是个无穷的后患…这下好了,你要白费力气了……”
沙地健冷脸喝停车队,跳车径直走向红药。
“你对灵犀做了什么?”
红药眉峰一扬,看了看他来的方向,笑道:“沙地健,可别逼我觉得你是个受人摆布的蠢人。”
第85章 虚情打假意
‘噗通’一声灵犀从车架上滚下来,摔在夯土路上,吓走了草窠里秋后的蚂蚱。
她抱着肚子跪坐在地,直往地上吐酸水。
沙地健来在她身边,将人搀扶起来,热眼看向红药,俨然将她视作罪魁祸首。
红药挑眉嗤笑,上身都跟着晃了晃,慢条斯理走到灵犀面前,食指勾起她下巴,见她吐得脸上狼狈,随即嫌恶地将她脸甩开。
“沙地健,你说她是路上颠晕了都比中毒叫人信服。她一直待在马车上,我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碰过,你凭什么怀疑到我头上!”
灵犀看向她,费力道:“我中蛊的时候也是毫不知情,怀疑到你头上倒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