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尼教取书有功,得赵归真庇护才得以回京,现在经书弄得不明不白,赵归真也死了,皇帝似乎并不打算彻查下去,才死一个经手丹药的内侍就打算了结此案。
达投崇对此深感困惑,谨慎的用回纥话问灵犀:“这事怎么想都不对,杀中原皇帝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只抓到一个内侍。”
灵犀瞥见他戴上了柳月梧做的荷包,驴头不对马嘴问:“三姑娘送的?”
达投崇一愣,“额,嗯。”
“那你是怎么回应人家的?”
“我…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留在长安。”
“她说?”
“她没说,跑开了。”达投崇嘿嘿一笑,“但我看她是笑着跑开的,这该是愿意吧?”
“你不跟她去黄河门?”
达投崇挠挠头,“我知道你想让我找别的出路,但我跟你不同,灵犀,我明白你的用意。我是回纥人,论亲缘主教是我家族里的兄长,我在大云光明寺待得好好的,当然是留在长安了。”
“可大云光明寺就快不好了。”
“啊?”
灵犀目光炯炯看住他道:“达投崇,毒是从大云光明寺出去的,你最好带着柳月梧走,她是目击者。”
达投崇猛地咽下一口唾沫。
果然,才一个上午旨意便到了,大云光明寺被禁军团团包围,勒令两天之内卷好铺盖卷,哪来的回哪去。
倒不是朝廷查到了什么,纯是因为赵归真死了,连齐云观都要被拆,哪容得下这帮回纥人在长安占用土地,享受百姓供养。
灵犀见大云光明寺里里外外又是这副光景,不由得感到滑稽。
她穿过匆忙的人群去往明尊殿,沙地健果真站在殿内,面向明尊。
“沙地健。”
他没有回头。
灵犀上前几步,“沙地健,你还不认命吗?”
他动也不动,突然道:“黠嘎斯要中原皇帝出兵,破西州回纥。”
灵犀脚下一滞,本来要说出口的话,顿时被浪潮淹没,在胸中化作一记闷响。
沙地健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她道:“我若能帮了宁王,就也帮了母国。”
灵犀闭目失声,久久缓不过神,终于她道:“就算你帮了宁王,又怎知他真的会兑现承诺。”
他笑答:“可我那时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灵犀吸吸鼻子,“你就是在那晚喝了酒。”
沙地健骤然上前,抓住她两臂,“灵犀,我们去西州,你跟我去西州。”
去西州?
灵犀顿觉自己仅有的那点恻隐之心也都变得可笑。
最后竟还是这个结果,兜那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大云光明寺还得毁在他手里,牟尼教除了西迁,再无他法。
灵犀垂头沉默许久,稳住他道:“其实,我们还能去宁王府找李禹。”
沙地健微一蹙眉,似是在分辨她这话的用意。
灵犀淡淡道:“你决定。这趟是真的要离开长安了,别走得糊里糊涂。”
傍晚时分。
灵犀绕过一众面色沉重地白袍僧,径直走向在长廊上闹别扭的柳月梧和达投崇。
“我堂堂黄河门三姑娘才不去什么西州呢!你要么跟我走,要么咱们割袍断义一刀两断!”柳月梧气得要跳起来,“把荷包还我,你把荷包还我!”
达投崇偏身去躲,“什么割袍断义,我官话不好都知道你在瞎说,我不是说不能跟你去齐州,我是…”
灵犀接话道:“他是不知道怎么跟寺里开口。”
“灵犀!”柳月梧眨巴着眼睛上来拉她,“大头虫要气死我,你来帮我骂他!”
大头虫窘迫道:“灵犀,我…我不是故意气她,你别帮她骂我了,我本来就说不过她。”
灵犀会心笑了笑,“要走就明晚走,不必跟谁打招呼,说了你就走不了了,多大个人这点事总能做主。”
达投崇一愣,“明晚不是要启程西州了吗?”
柳月梧也点头眨眨眼睛。
灵犀拉过二人到边上,道:“我说服了沙地健明晚去宁王府,你们趁那时候直接走就是了。”她顿了顿,“齐云观要拆,里头的人也该被放出来了。你们离开之后,尽快找到闻人衍,告诉他我去了宁王府。”
柳月梧一惊一乍,“去宁王府?”
灵犀比个噤声的手势,“出事之后李禹再没有派人来过,既然他是始作俑者,不论如何也该找他问清楚这件事是不是就真这么落听了。”
达投崇想起下毒之事先是心上一揪,而后面露喜色,“那我们是不是能不走啊?”
柳月梧拍他一下,轻声道:“想什么呢,灵犀去宁王府当然是为了元恨玉了。”
灵犀与她相视一笑,心说柳月梧虽然咋呼,但脑子活泛,达投崇跟着她,走哪都不至于吃亏,吃也只吃柳月梧的亏。
柳月梧:“可你就这样去,我不放心。”
灵犀:“所以才请你们帮忙转告闻人。”
“好…”
“别担心了,你们先一步去黄河门,我和闻人衍来找你们。”
“好!我们等你!”
大云光明寺很快再度清空,只不过这回不如上回体面,是让禁军押送着出了长安。才上官道,一个拐角的功夫,没人注意到队伍最末消失了两个白袍僧。
宁王府内。
李禹焦头烂额,裘世良多日未回他的信了。
他升起些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裘世良只怕是要出尔反尔,不再支持他夺权。
不,什么只怕,他就是出尔反尔了!
皇帝要拆齐云观,封望仙台,这还不够明显吗?皇帝意识到了过往诸多行为引得裘世良不满,急忙忙借着赵归真之死,将裘世良重新抬回高位,任职骠骑大将军。
可他李禹的野心早就昭告了裘世良那阉人……
李禹坐在书桌前狠狠闭上双眼,手中笔杆都被折断,伴随那笔杆折断的脆响,有人敲门。
“殿下。”
“何事?”
“呃…大云光明寺沙地健求见。”
李禹甩开笔杆,站起身问:“他不是今夜出城吗?!”
“又…又回来了,殿下是不是不见?”
李禹正欲点头,反应过来自己有把柄在他手上,现在这人一无所有,不能招惹。
他懊恼道:“带去外宅,别惊动其他人。”
灵犀得知李禹谨慎的要将他们移步外宅,路上一直担忧,一度沮丧地认为今夜要白跑一趟。
等到了那间所谓的外宅,她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那个背两把剑的剑客居然在这儿,灵犀惊觉此人就是元恨玉口中李禹专门为公孙渡请来的杀手,那就是说,公孙渡被关在这间外宅,且还活着,否则此人不必在这儿坚守。
看来李禹这段日子是真没什么闲情逸致。
思及此,灵犀表情变得轻松,引那剑客侧目。眼下厅里只有四人,灵犀、沙地健、那剑客和带他们过来的宁王府管事。
一盏茶后,李禹总算心不甘情不要地到场。
这回他终于笑不出来,落座便道:“沙地健,上王府找我可真不是个好主意。”
沙地健沉声道:“殿下多日不回大云光明寺信笺,想必是没有送到,我便只能亲自上门了。”
“呵。”李禹冷笑,“哪还有什么大云光明寺,别做梦了,去西州吧,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金银,前提是你离开长安再不涉足中原。”
“这与我们之前谈的不一样,黠嘎斯——”
“什么黠嘎斯!我凭什么要管你们这些丧家之犬的死活?!”
灵犀突然插嘴道:“你自食其言不讲信用,就不怕我们把你换丹的事捅到皇帝跟前?”
李禹眉头一皱,像是想象不到这帮牟尼教徒居然如此愚蠢,他行至门边,背过身去勾勾手指,万分疲惫道:“杜若鸿,把她杀了。”
第75章 救人夫妻档
与此同时,柳月梧与达投崇也顺利脱身。达投崇要走队伍里没人能拦,但他没有选择不告而别,而是单独找大法师说了几句掏心窝子话,辞别教众,与柳月梧小心折返城中。
达投崇满心满脑想着上齐云观找闻人衍,埋头猛冲,被柳月梧喊住。
“大头虫你笨不笨!齐云观的人若是都放出来了,闻人大哥会在那等着你去找他吗?”
达投崇站住脚挠挠胳膊,想了想道:“大云光明寺?!”
柳月梧笑道:“这才对嘛,戴上我的荷包,脑子都好使多了。”
二人赶忙前往寺中,谁知还未踏过那扇白无垢的门楼,便和走空的闻人衍打上照面,柳月梧喜上眉梢,多亏她猜得不错。
闻人衍此时已换回常服,不再以道长面目示人,见了他俩比过节走亲戚还亲。
“三姑娘,小崇兄弟!”
柳月梧连忙上前,“闻人大哥,我就知道你一下山就会来这儿!”
闻人衍:“可惜走了个空,寺里的人都出长安城了?”他扇子一关,点点他俩,“那你们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