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恨玉突然道：“不过我对公子闻人很放心。或许直到他耐心耗尽，都等不来他的继承人。”她微笑着看向灵犀，“这样的话，我就是再见不到小宏也没有关系。但我希望你和闻人还能见面，四个人里总得有两个人要有好结局吧。”
第69章 在下杨二郎
当夜灵犀翻来覆去，始终觉得元恨玉白天对她所说的那番话，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
当年她无依无靠，被李禹逼急了尚能操纵流言，利用世人对马夫的成见和对女子清誉的看重，让李禹火冒三丈将她扫地出门。
若不是小宏，李禹不会再想起这么个人，他并非真的珍爱她。
灵犀仰面躺着，心想这时候闻人衍在就好了，他想事情与自己恰洽相反，说不定多少能有点启发。
是他的话，会说什么呢？
‘嚯，看不出宁王殿下身子这么虚啊。’
灵犀翻身闭眼，算了学不来，睡觉吧还是。
因前一晚思虑过重，她第二日睡到了临近正午，忽听屋外脚步匆忙，这么急的性子一定是柳月梧。
果不其然房门让她一把推开，灵犀叹口气坐起身，却见柳月梧两眼通红，嘴巴咧出个不知是哭是笑的弧度，抽噎着朝自己走过来。
“灵犀…太好了，我不用上街去捡剑谱了。”她话音出口彻底绷不住，嘴唇一瘪，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什么？什么剑谱？”灵犀人都吓住，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去搀她。
房门大开着，灵犀小跑到门边扶柳月梧，眼角余光瞥见院里站着一灰蓝人影，那人影如同一支小箭，直挺挺射中她心头，灵犀赫然扭脸——
“闻人衍……？”她嘴唇嗫嚅，不敢确认来者。
他背光站着，灵犀看不清他面目，只知道来人身穿玄青道袍，手上转着柄扇子，他微一歪头，将上半身躲进了树荫里，好叫灵犀看清他的笑脸。
他怎么会在这……
灵犀不管不顾朝他走去，她怀疑自己是还没梦醒，因为她在昨晚梦里似乎是见到了他的。
“你怎么……”
不等她问完，沙地健自院外三两步赶来，骤然站住脚步。
他见到眼前景象额角青筋顿起，血管鼓胀。
沙地健沉声道：“公子闻人，赵大人在外头找不见你很是着急，大云光明寺建筑众多极容易迷路，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灵犀头脑即刻清醒，眼前这个看着跟闻人衍完全一致的人，到底是怎么相安无事地出现在大云光明寺的？
赵大人…是赵归真。
她快步上前，“闻人衍，你…你是跟赵归真一起来的？”
闻人衍视线短暂停留在她发顶，而后凝视她双眼点头一笑。
他摇摇扇面，乐呵着装蒜，“在下从一进门便说，我姓杨，因在家中行二，亲戚朋友都叫我杨二郎，不是公子闻人，也不认识什么闻人衍。”
又是这套熟悉且臭不要脸的说辞，灵犀听得直想打他，可忍不住鼻子一酸，她算明白柳月梧为何大哭了，是喜极而泣。
正午阳光毒辣，可灵犀想的却是，她好久没有晒过这么暖和的太阳了。
闻人衍看着她眸光闪烁，唇角微动，似是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但见她平安无事便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杨二郎！”赵归真紧赶慢赶地找了过来，在沙地健身边站定。
他扫视一圈院内情况，清清嗓子，“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别到处乱走，唐突了大云光明寺的僧人，我们是来为密州之行鸣谢的，可别弄巧成拙了！”他说到最后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闻人衍听不进去。
闻人衍也不看他，“是，赵大人，但这位牟尼教的姑娘当日也在密州汤谷，既然是来鸣谢，当然得一个个鸣谢过来，总不好厚此薄彼。”
灵犀反应过来，闻人衍这是为了制衡李禹，找了赵归真做靠山。
亏他想得出来，但赵归真哪有那么好心？
她眼神瞟向赵归真，闻人衍却将她往屋里赶了赶，以较轻的声量道，“快去披个衣服，我就在这等你。”
等她出来，就见赵归真与沙地健你来我往地说着话。
赵归真该是与闻人衍事先约定了要将沙地健支走，一个劲想要找他单独聊聊，但沙地健偏不领情，倒弄得赵归真很两难。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达投崇姗姗来迟，闻人衍见了他跟见到救星一样，“赵大人，你不是有话要对这位达投崇小兄弟说吗？”
赵归真不免心生疑惑，我有吗？
闻人衍一本正经点点头。
赵归真皱眉道：“那好，我跟这位…小兄弟说也一样。”
达投崇刚来，睁圆个眼睛还没来得及留下半个字，就被赵归真给带走，柳月梧见状觉得自己也不该留下，擦着眼泪一起跟了出去。如此院里便只剩下三人。
“闻人——”
沙地健话音未落，遭闻人冷声打断，“主教何时如此意气用事？”
沙地健眉尾一动，“你说什么？”
“我在说灵犀的头发。”
“这是教内对她的惩处，并非你口中的意气用事。”
“那敢问主教她犯了什么错？”
“牟尼教务，我不必向你一个外人解释。”
闻人衍可算逮到口子，毫不犹豫撕下去，“我是你牟尼教的外人。”他眨眨眼，拿扇指向灵犀，“可她是我的内人啊，我拿主教当自己人才想要个解释，毕竟论起来咱们也是沾亲带故，我理应改口叫你大舅哥才是。”
沙地健眼眸微垂，指骨攥得发白。
气氛彻底不对了，灵犀一把抓起肩上头巾将脑袋包着。
“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赵归真为何突然帮你？”
闻人衍侧目看向她，挤眉弄眼道：“服饵术也是有门槛的，当然是他有求于我。”
灵犀一愣，遂难以置信道：“你疯了，你敢淌这趟浑水！”
在汤谷时她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按照云崖子老前辈的意思，经书出了这座山谷，就跟他们断得一干二净，再无干系，出岔子也是赵归真来扛，谁让他上赶着要帮皇帝排忧解难。
包括那日在望仙台，皇帝不知从何处得知赵归真强取经书的消息，险些将沙地健治罪。
本来一切都有条不紊，本来闻人衍可以独善其身…
眼下他看着是找了赵归真当靠山，还和赵归真有商有量，实际却是受制于他，自愿当他的一枚棋子。
这次见面充其量是互报平安，往后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她皱眉道：“这下好了，赵归真要想泼脏水都不必搬出汤谷，直接拿你这个杨二郎挡刀岂不更好？”
闻人衍：“船到桥头自然——”
灵犀：“沉了你就知道了。”
“够了。灵犀，你进去。”沙地健终于听不下去，眼底森然，他留在这不是为了看他二人有来有回，“闻人衍，那个孩子被你藏到哪儿去了？”
灵犀自然不会照做，听沙地健提及小宏，她也好奇他的安危。
“什么孩子？”就见闻人衍大惑不解，“我有孩子了？”
沙地健耐心还在，“那个名叫小宏的孩子。”
闻人衍扇子砸手，“哦！元恨玉的儿子，那该去问元恨玉啊。”
沙地健淡然道：“也好，元恨玉和宁王已经在来的路上。”
灵犀心道果不其然，红药这么久不出现，该是去了宁王府。
第70章 好热闹啊
大云光明寺有一扇纯白无垢的楼门，楼门下铺设白砖，一路延伸至寺院正门。正门有两扇，朝南，位于东西两侧的八扇角门平日紧闭，只做僧人通行。
而今这两扇正门，八扇角门通通站上了宁王府的府兵，声势并不浩大，意在威慑。
宁王府的车架徐徐朝门内驶去，以繁复蜀锦装饰的轿厢内，元恨玉紧咬牙关脸色煞白，下巴不住抖动，瑟缩在角落。
李禹提溜着一只鸟笼，里头关着一只伯劳，他坐在另一侧，拿草茎逗那上蹿下跳的伯劳解闷，
李禹抬起眼眸看向元恨玉，笑纹逐渐加深，“怕什么？就快见到儿子了，你该高兴才是，恨玉，你不想他吗？”
元恨玉死死盯住李禹，调动全身力量稳住抖动的牙关。
“李禹，告诉你，我不怕死。”
话毕她就要咬舌自尽，李禹甩开鸟笼捏住她下颌，生生掰开她的嘴，流下一线混合涎水的血迹。
笼子里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伯劳上蹿下跳，受到了莫大惊吓。
她不能死在小宏面前，为了不让李禹得逞，她想一死了之。
李禹望进元恨玉狠绝的眼睛，收敛笑意，以舌尖将她下巴血迹纳入口中深吻住她。
血腥混入唾液，怀里的人颤得像寒风里的小树，李禹周身行过一阵酥麻的快意，吮吸着她舌苔上的破口，品尝她口中甘美。只有这样的刺激，才能激起他的欲望。他就是个病人，需要拿别人的痛苦去治愈他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