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恨玉摸摸他脑袋,“听明白了吗?要回答。”
小宏:“不太明白…”
闻人衍清清嗓子,拿他亲娘当教具,“小宏你看,我扎的这几个穴位,在头顶的叫百会,手上的叫合谷和内关。百会就是你问的死穴,受到重创必死无疑,而合谷内关,我若是以逆行的真气注入气脉,那就会使症状加重,从帮人变成害人。”
小宏紧张,“那我娘会有事吗?”
闻人衍:“你娘当然不会有事,我学本事不是用来害人的。”
小宏:“我也要学本事救人!”
闻人衍站起身朝灵犀挑挑眉,挺好,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再度上路。
马跑瘦了,在路过齐州时柳月梧便去黄河门骑来最好的马,只不过还是人浮于事,日夜兼程了一个半月,所有人都明白追不上了。
元恨玉心知大家为她尽心尽力,主动道:“不必追了,大家也都累了,找地方休息一晚再说吧。”
灵犀思考后道:“好,休息一晚。”见小宏跟着柳月梧下车去找野果子,她才道:“你放心,到时小宏跟我们走,达投崇会送你进长安。”
元恨玉苦笑,“谢谢。”
又是小半月。
春分。
距离长安城不过两日路途,灵犀决定就在这里和元恨玉分别。
达投崇将一匹马从车架上解下来,站在边上等着。
元恨玉随身没有多少物品,只有一只小包裹,她将小宏的衣物都拿了出来,用自己的一件外衣包好,留在车内。
天上飘起雨点,平添几分伤感。
小宏和柳月梧在树下看蚂蚁搬家,见元恨玉背包下车,便要跟上去,柳月梧赶紧拉住他,牵着他慢慢走过去。
元恨玉俯身摸摸孩子小脸,“娘要进城一趟,灵犀答应我会帮我照看你几天,你乖乖听她的,好吗?”
“不好!我要跟娘一起。”小宏作势想要挣脱柳月梧的手。
柳月梧赶紧蹲下抱住他,“小宏听话,我也不走,你不是说想跟我学编花冠吗?我教你,等你娘回来就有好看花冠戴了。”
小宏攥紧手中小木剑,“娘,你是要去救师父吗?我会武功,娘不会,我去打死李禹,师父就能回来了。”
元恨玉脸一沉,拽过小宏,“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不许把打死人挂在嘴上,我答应你会回来就不会骗你,娘有一些话不能现在就告诉你,但是等你长大以后,我一定不会瞒你。”
她拉住小宏的两只小手,认真对他道:“现在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跟你没有关系,跟帮了我们的恩人也没有关系,是娘一个人的事。你跟恩人待在一起,不要给他们添麻烦,乖乖等我回来。”
元恨玉不敢抱小宏,只捧着他的小脸,一遍遍擦他脸上泪水。
山路上雨也越下越大。
“娘…”
“不许哭了,你师父那么厉害,娘是去找他,难道还会遇到危险吗?”
“不会!”小宏带着哭腔复述,“师父那么厉害,娘是去找他,不会遇到危险。”
灵犀在边上不自觉抱住两臂,背过身去,她见不得这个。也没见过这个。
一阵疾风闯过,带着山林的生猛气息。
灵犀抬眼见是红隼盘旋上空,也不出声,在乌云蔽日的天空就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
她不知道这一带有没有猛禽出没,但不论如何现在都是雨天,这一现象极为反常,且细说起来,宁王李禹有一个在京城广为人知的喜好,就是饲养珍奇禽鸟。
曾有一次,他架着老鹰来到大云光明寺,还和沙地健聊起回纥的鸟类,给灵犀留下过深刻印象。
李禹说他不擅政务,但对于刑讯逼供很有研究,都是在熬鹰的时候摸索到的门道。沙地健只是回以一笑,灵犀什么都不懂,但躲到了他袍子后边。
灵犀回神遍体生寒,对几人道:“赶紧带人走,这地方不能久留。”
闻人衍:“怎么了?”
灵犀:“天上有只红隼徘徊了近半炷香了。”
元恨玉当即明白她话中含义,猛然抱起小宏将他塞进车厢,元恨玉是实实在在的贵府小姐出身,手无缚鸡之力,却突然面目狰狞,抓起地上石头便朝天上掷。
“你们快走,你们快带小宏走!”
原本灵犀只是心怀警惕,见她如此反应,便加快语速招呼起其他人上车。
一番折腾,柳月梧终于在车厢里按住了小宏。
元恨玉垂手站在原地,看着车架载着小宏的哭喊逐渐远去,脸上涕泪横流,胸中却松了口气。
她转回身,被眼前景象吓得眼瞳圆睁,后退两步跌坐在地。
牵着马的人……
不是达投崇,而是伯劳鸟。达投崇已经脖子一歪,睡倒在了树下。
伯劳鸟拍拍马脖子,抬起死鱼眼道:“这种品相的马,怎么能送王妃入府?”
话毕,他身后的拐角驶来‘隆隆’车马,两队府兵开道,一架形制规格都只能在长安见到的马车稳稳当当地朝她行进。
与车厢错过去时,元恨玉死死盯住车帘,可惜绣着精美图样的车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没能看到她近乎泣血的凶狠模样。
“李禹!你不得好死!”
马车经过瘫坐的元恨玉,府兵齐刷刷变作小跑,队伍最末跑出四匹健硕的红鬃马,沿着灵犀他们留下的车辙印便去了。
元恨玉在雨中失声痛哭,哭声穿透雨幕,直达灵犀他们所在的车厢。
车厢内,灵犀飞快和柳月梧交换眼神。
此时铁蹄渐近,闻人衍正在赶车,只听灵犀掀开车帘留下一句“带小宏走”,她人‘蹭’一下便窜进了雨中,柳月梧紧随其后,只剩小宏在车厢里嚎啕不止。
闻人衍嘴上咒骂,扭头一看,二人与府兵已在雨幕中缠斗。
闻人衍手上缰绳一顿,但别无选择,心说若只有四个王府府兵,她们两人应该可以抢了马追上来。
马车拖着孩子的哭嚎,在雨中疾驰而去。
那厢,灵犀跳车后一匕首插进狂奔而来的马腿,当场上演一出人仰马翻,放倒了打头阵的府兵。
后面三匹马受到惊吓,不同程度地减慢了速度。灵犀趁势飞扑而上,直挺挺捅进第二个府兵肩胛,柳月梧也用她传家宝剑纠缠住另外一人。如此四个府兵已被撂倒三个。
第四人见状并不恋战,他夹紧马腹,以最快的速度将受惊的马调整过来,挥动鞭子不做停留。
他们的任务是追上马车,不能被这两个女人拦住去路。
灵犀抢了一匹马紧跟上去,眼看距离越拉越近,她抹一把脸上雨水,眯起眼欲将手中匕首飞掷出去。
忽然间,阴影笼罩,有一惊鸿影从天而降,扼住了灵犀手腕。
来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身上背着两把长剑,一把是公孙渡的栖霞神剑,另一把则是通体银白的细长软剑。
此人轻功卓绝,灵犀适才只看到四个府兵,也就是说,他是突然追赶上来的。
灵犀的心跳声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变得清晰可闻。
是啊,宁王能找来伯劳鸟为他效力,自然也能请得动其他武林高手。江湖人难请,不过是因为没能投其所好。
想来公孙渡和此人交过手,且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他身后的那把黯淡无光的栖霞剑,是他的战利品。也是宁王开出的酬劳。
灵犀知道自己要折了,她绝无可能是此人对手。
时间顿时慢了下来,灵犀眼看他另一只手朝自己颈部袭来,她却躲不掉……
祈祷争取到的时间,已经足够闻人衍带着小宏离开……
终于,柳月梧和元恨玉被生擒,灵犀和达投崇都被打晕过去。
四人被带至那堪比华美屋宇的马车前。
晕倒的睡在雨中,醒着的则被一脚踹在膝窝,跪进泥水里。
有一府兵躬身走上车架,那腰弯得都快对折,谨小慎微地打起一把伞盖,那是惟许亲王用之的四角铜螭伞,府兵低垂着脑袋掀开轿帘。
车架中弯腰走出一衣衫华贵的孱羸男子,他抬起脸,是张与小宏六成相像的笑脸,连唇畔笑纹都像是同一把刀凿出来的,非常秀气。
他缓步走下车架,在元恨玉面前微低下头。
“孩子呢?”
元恨玉两眼无神望着泥潭上的涟漪,“死了。”
李禹低俯下身去,在她耳畔道:“看来你是要你那姘头死了才肯说句实话?”
元恨玉惊醒般一颤,“他还活着?”
“当然!我会成全你们,死在一起。”
李禹直起身看向旁侧,伯劳鸟与那头戴斗笠的男子就站在那。
“这都追不上?我特意推了皇长兄一起去齐云观的约,来这儿阖家团聚,人呢?”他微微歪过头,“我的宝贝儿子真就这么宝贝,让雨给淋化了?”
李禹话训一半眉头蹙起,他余光瞥见了灵犀腰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