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健、闲云四散人位居主座下方,红药则站在沙地健身后,百无聊赖盘玩着发丝。
沙地健听完他所述,了然道:“原来如此,这九十九颗丹药就是赵大人你的倒计时,九十九天后若是炼不出真正的金丹,赵大人便是欺君之罪。”
赵归真听着怪不舒服,也只得接道:“还剩九十天。”
沙地健思忖片刻,摩挲手中茶盏说道:“赵大人之后若是想将丹药无效的责任推卸出去,现在就该旁敲侧击地给圣上吹吹风了。”
“沙地健。”赵归真眯起眼远远打量他,“你不觉得你太傲慢了吗?”
沙地健听罢手一顿,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朝赵归真走去。
那种压迫感,让赵归真梦回牟尼教并未被禁时,他在长安匆匆见到沙地健的几面。
此人永远都是一副出尘绝世的模样,牟尼教在回纥是国教,凡是教中德高望重者,多是回纥贵族,沙地健也不例外。
出身高贵又怎样,还不是要被他踩在脚下!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要干什么?”赵归真赶忙眼神示意周围待命的四散人,“还愣着干嘛!”
闲云四散人并未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杀气,但既然赵归真自己提了,他们便作势拔剑,警惕地观察着沙地健的举动。
沙地健只上前了两步,双手在前胸交叠,慢慢弯下腰去,向主座上的赵归真俯首称臣。
“我有一良策,可以保全赵大人在朝中的声威。”
半月后。
灵犀与闻人衍路过淄州,来到青州。
半月以来,灵犀仍会时不时没有征兆地昏迷,但这似乎就是她身上那毒最能拿得出手的本事,晕得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要不是都已经来到青州,她甚至觉得这个毛病就是治不好也不会危及生命,只不过——
“来都来了…”她在车厢里喃喃。
闻人衍在外头赶车,问:“什么来都来了?”
“没什么。”
闻人衍笑了声,“想家了?”
灵犀不答,手却摸上腰间缀满宝石的匕首,还有上头的那颗小香球。
闻人衍扬声道:“已经入青州境了,再赶两个时辰路就能进城投宿,青州可有意思了,这儿的萝卜特别大,晚上带你吃萝卜。”
“我又不是兔子。”
“谁让你这个假狐狸吃素。”
青州与密州相邻,灵犀在车厢里颠着,心说总算快到了。
这段日子,他们并非没遇到过歹人,只不过这个时间节点会出来作乱的,多是被迫还俗的僧人。
僧尼本来贫,尽令还俗自然无衣可著,无物可吃,艰穷至甚。又冷又饿百感交集,便入乡村劫夺人物。州县捉获者,皆是还俗僧。
修改过,引自《入唐求法巡礼行记》
灵犀实在不愿再遇拦路的还俗僧,大家都惨,就放过彼此吧。
而且,最近坊间有一传闻,说皇帝多年来问道无果,是因为举国上下缁气太重。
所谓缁气,就是黑气。
佛门僧人多穿缁衣,这个传闻,说是要将佛教赶尽杀绝都不过分。
如此一来,不少本就心怀怨念的佛门僧侣公开与道教为敌,江湖中多了许多道们弟子与还俗僧的纷争。
灵犀只得感慨好在那传闻说的是缁气,不是白气,若是白气,遭殃的就该是他们白袍牟尼僧。
荒郊野岭,又是半个时辰的路程。
灵犀在车厢里昏昏欲睡,鼻尖猝然嗅到一丝血腥。
她起身拉开车帘,“附近有人伤亡?”
闻人衍偏头睨她一眼,“应该是死人,臭了。”
灵犀皱眉细嗅,倒是说不上臭了没臭。
闻人衍赶她进车,“别品了,你胃口真好。”
灵犀:“我们去看看。”
闻人衍:“人都死了。”
灵犀:“死人也会说话,说得不见得比活人少,你别放松警惕,初到青州要谨慎一点。”
闻人衍无奈调转马头,“好,警惕,谨慎。”
二人闻着味就朝西北方向去了。
马车跑到一处血迹戛然而止,那马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于是灵犀和闻人衍只得沿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弯进树林深处。
闻人衍额头青筋暴起,捂住鼻子不得不跟着灵犀往前走。
他瓮声瓮气,“喂,小狐狸,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灵犀:“有人。”
确切的说是死人,见远处倒着具尸体,灵犀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
那尸体衣着褴褛,头发很短,灵犀蹲下身,拨开他发顶查看,头皮上果然有六个戒疤。
“是佛门还俗僧。”她道。
闻人衍微微皱眉,在尸体边上站定,“他像是死在逃跑路上。”
“脸朝下,身后有脚印,是跑出来的没错。”灵犀看向他们来时的路径,“我们是跟着血迹找过来的,但是那个方向没有尸体,说明有人活着离开了。”
“再到前面去看看。”
闻人衍撒开捏住鼻子的手,突然鼻塞一样,往树林深处走去。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映入眼帘的是一地尸体。
尸体有面朝上的,面朝下的,后背插着刀的,前胸穿着剑的,有还俗僧,也有……
灵犀皱眉道:“你看那些还俗僧以外的人,好像来自同个帮派,鞋底都有一块铁掌。”
闻人衍判断:“是黑虎堂,黑虎堂的人以轻功见长,平时会在鞋底打一块铁掌,据说摘下来就能健步如飞。”
灵犀耸耸鼻翼,“我好像听说过。”
“因为黑虎堂是青州第一帮,早两年敢和黄河门叫板。”
“这么厉害,那黑虎堂和还俗僧为何要打个你死我活?”
没人答话。
“闻人衍?”
灵犀扭头看他,就见他站在原地稍有些愣神,灵犀心头一颤,想起他说过,那晚他全家上上下下被杀,就是在流放路上的荒山野地。
此刻他的脚下又是同样被血染黑的泥土,眼前又是尸横遍野,树影缭乱。
“闻人衍…”灵犀抓住他胳膊,“你没事吧?”
他还是没反应。
“闻人——”
“我没事。”
灵犀想出言安慰,措辞时免不了眼神乱飘,飘着飘着,让她不经意发现树丛后头倒着一架马车,马匹已受惊逃跑,只剩个被砍得满是刀痕的车厢。
她瞬间忘记了安慰的话,快步走过去,弯腰就要往里钻。
“哎!你小心点!”
闻人衍没来得及叫住她,不过那车厢残破,应该藏不了人。
灵犀半个人探在车厢里迟迟不动,叫她也不回答,闻人衍慌了,走过去拉她。
闻人衍:“怎么了?”
灵犀僵直着脊背钻出来,道:“我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闻人衍低下头,看见她手中握着把沾染血污的小木剑,握把上还有一小段红穗子,显然是男童‘行侠仗义’最喜欢的玩具,只不过...它不该出现在这样血流成河的地方。
他目光一沉,躬身查看车厢内部。
灵犀立刻道:“没有尸体,剑的主人可能还活着。”
第48章 找到主人,把剑还给他再离开青州
青州夜幕下的城中客舍。
灵犀让店小二打来清水,独自将那把小木剑刷洗干净。
进城路上她便留意到剑身有一小个字——‘宏’。
想来是这把剑的小主人,名里带‘宏’,刻字人下刀的手很神,一刀便是一划,字形飘逸,足以见其风骨。
闻人衍外出打听还俗僧和黑虎堂的恩怨去了,回来时目光深沉,推开门便无声落座。
灵犀见他两手成拳,一只置于桌面,一只置于膝头,就知道事态并不乐观。
“怎么样?你打听到什么了?”
他只说了五个字,“《服饵治作经》。”
灵犀一怔,“黑虎堂和还俗僧是为了经书打起来的?”
闻人衍道:“自从黄河门假经书一事完结,河南道便有了新的传闻,传来传去成了栖霞神剑公孙渡手里有经书。彼时公孙渡师徒都在淄州,不得不逃到青州,公孙渡与青州黑虎堂堂主金克平是结拜兄弟,应该是黑虎堂接应了他们。”
“那些还俗僧,是为了夺书……”
“这还不能确定。”闻人衍只道:“你手中木剑大约是公孙渡他小徒弟的,从事发地来看,他们师徒和黑虎堂同行,遭遇了还俗僧。”
灵犀低头看向剑上刻字,这个‘宏’字若是出自栖霞神剑之手,倒也说得过去。
她自言自语,“公孙渡的徒弟,年纪好小。”
闻人衍笑了笑,“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公孙渡也不过二十七八,他徒弟是他老婆带着的小拖油瓶,师父也是父嘛。”
灵犀皱眉斜睨他一眼,心说她知道这个来干什么。
她道:“可是…如果当时有公孙渡在场,那些还俗僧身上的剑伤不该如此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