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都没了,灵犀只好搁下碗筷,“死了不埋,总不能让我曝尸荒野。”
闻人衍悔不该嘴快,这下好了,说错话了。
“你若真要死了,我会是这副轻松的模样?”
“我哪知道我若真要死了,你会是何种样子。”
闻人衍双手环胸,调整了下坐姿,清清嗓子道:“我虽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医者,但提到岐黄之术,也还稍有一点声望,若眼睁睁看着属意之人命不久矣,那当然是悲痛交加,自责难当,懊悔无及,追悔——哎!女侠饶命!”
灵犀毫不犹豫一匕首架上去,让他住嘴。
然而她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出奇,要蹦出来一样,灵犀以为这是又要昏迷,慌忙摸向鼻子。
可低头看看指腹,分明干干净净,啥都没沾上。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她道。
灵犀以手臂挡开他扇子,沉声道:“闻人衍,我万分感激你带我去密州,也清楚你为何愿意帮我,但是如果这意味着…要忍受你的言语轻薄……”
她说不下去了。
再说就像她想恬着个脸空手套白狼了。
“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吸了口气,语调软下半分,“但你要再这样强人所难,也实非君子之举,大不了我现在就回齐州……和红药拼了。”
过了会儿。
他挂上个不痛不痒的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你这颗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同一时间。
赵归真所在的临水宅邸。
滢滢水波上划过一道红色人影。
转瞬间,红药在那湖心亭上落座,纤细五指拾起桌上一只茶具。
闲云四散人遂持剑赶到,并肩站在湖心亭外的平桥之上。
“来者何人!”
“民女红药,求见道门威仪使,赵归真赵大人。”
“红药?”
四散人交换眼色,他们常年待在长安,久居齐云观清修,若不是赵归真此行河南道或遇危险,他们只怕仍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山林。
红药这样的险辣角色,四散人更是无处听说,只是看此女轻功甚高,行踪鬼魅,不可掉以轻心。
赵归真有闲云四散人护驾,属于别人负责‘艺高’,他只负责‘人胆大’,一听屋外动静异常,便信步而出,遥遥望见湖心亭上有一窈窕翩跹的绝代佳人,遭四散人剑尖所指还面色如常,媚眼如丝。
美女蛇,有意思。
“将她拿下!”
赵归真一声令下,闲云四散人剑阵即出。
赵归真站在平桥这头,扬声道:“我就是当今圣上钦赐的道门威仪使,赵归真,敢问姑娘又是何人?为何深夜造访不走正门啊?”
红药腰肢柔软躲过一剑,看向他道:“赵大人怎得不认得我,我是仙姑呀。”
赵归真笑了声,走上平桥,看她几番翩若惊鸿地闪躲,被四散人打得节节败退。
赵归真:“你若是空手上门,那就是私闯民宅打家劫舍。不过既然你自称仙姑,就一定是来送喜的吧?”
“大喜!”红药已被一剑抵住咽喉,但她目光始终对着赵归真,眉目带笑道:“赵大人,你想要的东西,我们有办法帮你得到。”
赵归真双眸微眯,“你们?”
红药:“我们。”
前院传来井然有序地叩门声,红药微微一笑,示意赵归真带那四散人去查看。
众人移步前院。
门一开。
门内红药遭人拿剑卡着喉咙,像是打碎了的一瓶牡丹,花朵被锋利的碎片托着。
门外沙地健一袭白袍垂手而立,像疲惫的僧侣深夜投宿,怎会携带目的?
赵归真绕过挡在前边的四散人,伸手指着门外那张淡漠谦和的脸孔。
“你…你……怎么是你!”
沙地健抬眼道:“赵大人,好久不见。”
赵归真回过味来,看向红药,大笑出声。
“这就是你口中的你们?沙地健,我想到你还活着,却想不到你还留在中原,你们回纥牟尼教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沙地健只问:“赵大人为何急着想要得到经书?”
赵归真一愣,退至四散人身后,“沙地健!你想怎么样!”
沙地健道:“诸如《服饵治作经》这样的江湖传说不胜枚举,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我只是好奇赵大人为何冒着风险,也要向圣上透露经书的奇闻?”
赵归真眯眼打量,却并看不清他。
沙地健道:“赵大人不必担心,我是来帮你的。你白天之举并不明智,圣上崇尚道门,能重用赵大人你,就也不会轻视汤谷,你搬出皇权威胁,只会叫他有恃无恐。”
赵归真警惕问:“你有何目的?”
沙地健垂眼道:“我能帮赵大人得到《服饵治作经》,与之相对的,还望赵大人伸出援手,帮一帮中原牟尼。”
赵归真本想要笑,却笑不出声,只觉得可怖。
“沙地健,你为何还不放弃?”
“赵大人你,又为何冒险也要向圣上禀奏经书一事?”
赵归真盯住沙地健目空无物的眼瞳不放,过了会儿,他抬手示意闲云四散人放了红药,侧身放行。
“进来说话。”
第47章 我可以保全赵大人在朝中的声威
赵归真身为长英道人的徒弟,年少时疏于武艺,一心扑在炼丹服饵上,直到十五岁那年终于不顾师父劝阻,集齐材料炼出令人欲仙欲死的五石散,服用过后险些暴毙而亡。
他的信念也终于动摇,谁让这东西差点给他送走。
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他学艺不精,亦或者,还没学到真正的‘服饵术’。
于是他便将目标定在了汤谷,他想去汤谷学艺。
传说汤谷门人都是当年北极真人安期生的后人,北极真人修行圆满服饵成仙后,去往了蓬莱仙岛,将所有手抄的方仙道秘籍都留在了当年的琅琊。
其后人将手稿分门别类,收录成三部经书,保管在如今的密州汤谷。
都说汤谷是第一个看到日出的地方,那里还有一棵扶桑神木,接连老神仙所在的仙岛,赵归真觉得那就是他真正的归宿。
在他而立之年,师父长英道人仙逝,留下一室古书,当中竟然藏有几份来自密州的书信,他才知道原来师父与汤谷门人私交甚好。
赵归真凭借信上的蛛丝马迹,找到了汤谷的大致所在,却因为误入林中迷障,瞎转了四五天。
最后是一个少年将他带出了迷障,送下山去。
少年让他别再来了,汤谷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赵归真便问他,“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少年掐掐指头,“不知道,我就是算了一下觉得你应该挺贪。”
后来赵归真不是没有再试过上山,通通以失败告终,硬是靠迷路凑齐了山上的三个徒弟,两男一女,那个见面就中伤他的,则是大师兄。
就这样,他都没见到过他们师父云崖子。
赵归真消沉了一段日子,而后先帝为长英道人所修的长英观建成,一时间兖州道教风行,赵归真无意间得知当时的阳王,也就是当今的圣上,也醉心于服饵之术……
赵归真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多年后,在汤谷遭拒的赵归真,成了当朝道门威仪使,劝说皇帝修筑望仙台,搜罗天下奇珍异宝,祈盼有朝一日能炼就金丹,飞升成仙。
只可惜在望仙台建成后的几年间,赵归真就算背靠朝廷,也炼不出真正的仙丹,他心知‘五石散’那样的古代丹方吃了能要人命,便只采用保险的草本、药材来为皇帝炼丹,试图拖延时间。
谁知歪打正着,皇帝服用过后真就容光焕发,深深为服饵术所折服。
不过人都是贪心的,人中之龙也不例外,拥有的越多,便越渴望长生。伴随着赵归真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皇帝的耐心也在逐渐消磨。
一筹莫展之际,邱闵珺找到了他,以《服饵治作经》或许从未丢失的消息,交换了她的兖州道正之位。
赵归真本不打算将经书之事禀奏皇帝,这毕竟是江湖传闻,何况他自己也有得到经书的私心,于是便只派人在民间暗中寻找。
权衡过后,他最终还是将此事写成一纸洋洋洒洒的奏疏,禀奏皇帝。
毕竟保住官衔就是保住人头。
他前段日子为了唬住皇帝,甚至从各地搜罗了各式莫名其妙的生料,什么桃子毛李子皮乌龟毛生鸡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炼出了九十九颗丹药。
九在道门是最大的数字,九十九,大得不能再大。
他将这九十九颗丹药包装得玄之又玄,若皇帝吃完了毫无效果,他保不齐就得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思及此,赵归真打个寒颤,皱起眉看向对面坐着的沙地健。
他们从正门移步到了前厅。
赵归真在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