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等的沉香麝香还有海狸香,闻上去还挺安神,你从哪弄来的?”他说着,自然而然将那香球对半打开,显露出里头那粒深褐色的香丸。
香粉搓出的小圆子,拇指大小,没什么稀奇。
“是我赠与她的。”沙地健微微一笑,“这气味的确是寺庙的味道,但于灵犀来说也是家的味道。”
闻人衍捏着那颗香球问:“怎么突然送她这个?”
沙地健道:“这是我与灵犀的约定,往年她过生辰,我都会请宫里的工匠在她匕首上镶嵌一颗宝石,今年因时制宜便只能改送坠饰。”
这匕首居然这么有来头,闻人衍被它贵重到,赶紧还了回去。
出手阔绰,不愧是曾在长安盛极一时的牟尼教,就连柳千玟都没想过送自己妹子如此奢侈的生辰礼。
不对啊,闻人衍眉头一皱,看向灵犀,“你什么时候过得生辰?”
灵犀答:“三天前,正月初九。”
闻人衍拿扇点她,“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毒发吗?”
柳千玟听了都愣住,心说总不会是那香球有问题。
闻人衍继续道:“因为你过生辰不请我。”
灵犀权当没听见,她专心致志将匕首戴回腰上,再抬头只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外院。
达投崇忧心忡忡,绕着棵老树转圈。
柳月梧想劝他两句叫他宽心,便走上前拍拍他的小臂。
“你着急也没用,再说有闻人大哥呢,你看他胸有成竹的,不像看不好的样子。”
达投崇头也不抬,喃喃道:“不是因为这个…”
柳月梧费解问:“啊?什么这个那个?你在说什么啊?”
达投崇猛地抬头,抓住柳月梧两肩,柳月梧惊得一缩脖子,就见他急得额头上全是星星点点的汗珠。
他定定望着柳月梧道:“我好像…我好像做错事了。”说罢他撒手就走,嘴上念叨着,“红药,我得去找红药。”
柳月梧愈发困惑,追上去问:“你找什么红药?你知道红药在哪?”
“我知——”
达投崇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沙地健和灵犀所在的内院,眼神迷茫。
第45章 赵归真:我终于上场了
翌日。
天未亮,晨雾弥漫竹林小筑。
灵犀背上小背囊,推门而出,抬脸竟撞到沙地健,他似是在屋外等了很久。
“主教…”灵犀拽拽背囊,“我还想着去您屋里说一声。”
沙地健将她脸前乱糟糟的发丝拨到耳后,灵犀尴尬一笑,自己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弄得有些狼狈了。
“灵犀。”
“是。”
“密州路远,这或许会是我们最长久的一次分别。”见灵犀微微愣神,沙地健以手掌覆盖她前额,她赶紧垂下眼去,沙地健道:“明尊、牟尼在上,神将保佑你指引你赐予你洪恩,愿你平安康健,早日回到教中。”
灵犀低头接受祷告,再抬眼神采奕奕,“谢…”她一顿,“谢谢大哥哥。”
她此行对闻人衍算得上性命相托,凡事还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灵犀犹豫片刻,伸手环住沙地健,短暂拥抱了他。
沙地健一怔,轻抚她发顶。
“下山去吧,公子闻人在等你。”
山脚往西十里不到,闻人衍牵着马在凉棚坐下。
他与灵犀说好在此汇合,一路沿官道朝东南方向前进,途经淄州、青州,最后抵达沿海的密州。
闻人衍余光观察那凉棚的伙计十分古怪,便歪头唤了声‘小哥’。
伙计抬起头,把闻人衍愁得直皱眉,“小崇兄弟,你怎么…起早贪黑摆起摊来了?”
达投崇二话不说一把摘下斗笠,疾步来到闻人衍身前。
动作之快,把闻人衍那马都吓出个响鼻。
达投崇简直眼中含泪,他早早等在此地,就是为了把闻人衍蹲来,在灵犀下山以前跟他自首。
“公子闻人,你听我说,我..我对不起灵犀。”
闻人衍将扇面一关,诧异问:“此话怎讲?”
达投崇脸上急得全是汗,他拿袖子抹抹脸,说道:“其实在你们从兖州回来以前,我就见过红——”
刚说半句不到,二人身后的官道上传来紧张有序的马蹄点,约有三匹马以上,细听还有剑在剑鞘里摩擦所发出的‘磬磬’脆响。
达投崇以为是官府上门,当即脸色大变,抽出腰刀拦路在前。
闻人衍循声望去,只看到远处的坡上整齐划一站了四匹马,马上驮着四位精气神十足的中年道长。
达投崇懵了,怎么是道士?
那四个道士各背一柄细长软剑,当中须发稍白的一位骑马上前,朝他二人的方向拱手道:“阁下可是汤谷闻人衍?”
闻人衍将扇子挡在脸前,“我若说…不是呢?”
那四人早就摸清他底细,只公事公办地说道:“公子闻人,道门威仪使有请,还望你能跟我们走一趟!”
这四个道士面光而站,闻人衍不得不拿扇子遮光,眯起眼打量。
“来者可是闲云四散人?”
“正是,我们四人乃长安齐云观的修士,奉威仪使之命请公子闻人上门小叙。”
身后传来脚步。
闻人衍转过头就见灵犀背着背囊,正板着个脸缓步靠近。
他随即冲那四散人道:“实在不好意思,威仪使大驾齐州我确实该去拜见,可惜这几日我实在抽不开身,改日有空一定登门谢罪,烦请诸位谅解,今天就先走个空吧。”
另一头,灵犀老远就瞧见闻人衍跟四个道士僵持不下,她刚好在上风口,听不太清。
也不知道闻人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那四个道士互相递去一个眼神,随即拔剑出鞘,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蹬,如同蜻蜓点水,飞身朝闻人衍刺去。
灵犀当场就站定了,脑子闪过三个疑问。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密州还去不去得成?闻人衍要是被他们刺死,她是不是也宣告死刑?
闻人衍可千万不能死。
灵犀甩开背囊,拔出匕首蹬腿就上,在掠过‘凉棚伙计’时,她心生狐疑,转头看去。
“大头虫?”
达投崇一愣,挥刀加入混战,“你跟公子闻人先走,我来断后。”
闻人衍和那四人打得已是不可开交,这四人攻守得当,一招一式都相当讲究配合,才走过三招,灵犀就知道闻人衍凶多吉少,虽然自己和达投崇各替他缠住一人,但他仍是以一敌二,迟早要完。
不过,看这四个道士的剑招,不像杀人,倒像请人。
与此同时,闻人衍也正盘算着要不束手就擒算了。闲云四散人功力非同小可,与其这样打下去浪费时间,倒不如跟他们走一趟。
他突然收手,四把剑‘蹭’就架上了脖子。
闻人衍:“我跟你们走。”
灵犀随即将匕首指向其中一个道士,硬是削下他两根须子。
“你们要带他走,就得带上我。”
达投崇见情况彻底跑了偏,咬咬牙道:“我..我就不去了。”
四散人横眉冷对,“谁管你去是不去!”
半个时辰后。
灵犀和闻人衍被带到了一处临水豪宅。
他们穿过长廊,绕过假山,行过一段平桥,来在了湖心亭上。
要不是身后有那四散人拿剑指着,此情此景,真叫春意盎然美不胜收,一花一木都叫人心生陶醉。
亭子里,有个脸色红润、印堂反光的道长负手等候。
此人约莫四十五六,脸型无棱角,眉也平直,体型偏瘦,留两撇黑胡,看起来和颜悦色,像个邻家叔伯。
闲云四散人见了他纷纷收剑,躬身作揖,行了个下起膝上齐眉的道教礼。
“参见道门威仪使。”
谁?
灵犀不得不又打量那‘叔伯’一遍,心说这就是桃毛炼丹的赵归真?
他抓闻人衍,定然是为了《服饵治作经》,在兖州时,邱闵珺曾说过姓赵的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不成想他会亲自从长安来到河南。
灵犀正想着,边上某人已经一马当先,深深鞠了一躬,作揖行礼。
“在下汤谷闻人衍,拜见赵归真赵大人。”
赵归真笑意舒展,行至闻人衍身前,将他给搀直了。
“这可就说笑了,论资排行你我同辈,该以师兄弟相称,怎好行此大礼?”他说罢,看向边上面无表情的灵犀,“闻人师弟,这位是?”
“不敢当不敢当,赵大人,这是在下的一位江湖朋友,名叫灵犀。”闻人衍直起腰板,“灵犀,还不见过赵大人。”
灵犀听出他话语阴阳怪气,只拱手道:“见过赵大人。”
赵归真热络道:“林姑娘?”
灵犀答:“正是,双木林。”
赵归真请他二人落座,亲自为他俩烹茶。
灵犀见他笑眯眯为自己满上茶水,思忖他恐怕是要先来一招先礼后兵,再来一招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