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我们走吧。”
达投崇自是费解，频频回头看向满不在乎的红药，脚底拌蒜离开废宅。
“达投崇。”
“是，主教。”
达投崇赶紧回过头来，却见沙地健小臂正往外渗血。
沙地健那条胳膊穿过庄七七的腿弯，伤口因肌肉用力而愈发可怖，难以想象红药原是冲着庄七七脖子去的。
“您受伤了？”达投崇遇事并不慌张，还算沉着道：“要不您还是把庄姑娘交给我吧。”
“无碍，你刚中过迷药走路都不轻松，不必逞强，刚才的事也不必告知灵犀，你回去后多陪着她，寸步不离。”沙地健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在你看来，公子闻人对灵犀如何？”
达投崇还真想了想说：“挺好的。”他转念又一想，补了句，“公子闻人对谁都还挺好的。”
沙地健淡淡道：“是吗。”
达投崇挠挠脸，问：“主教，我们为什么要调查《服饵治作经》？其实这事让灵犀知情不更好吗？她和公子闻人关系近，您要是想借那书一窥究竟……”
见沙地健唇线紧抿面色沉郁，达投崇适时住嘴。
不说了不说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主教这么做必然有主教的道理。
找回庄七七后，灵犀身为她唯一的同性，不得不与她同住，照顾她身上轻伤，一时间也无暇顾忌旁的什么。
当晚，静谧。
春风残存着冬日寒风的刻薄凉意。
沙地健夜不能寐自屋中步入竹林深处，心思沉重。
从兖州回来的灵犀仍将他视作坚实可信的兄长，他却利用她的信任，得到了道正司索要经书，讨好赵归真的这条线索。
沙地健小臂的创口并未得到处理，经冷风一激，方觉得清醒了些。
世间多可笑，中原牟尼在他手中断送，他竟只能寄希望于残存江湖的汤谷方仙道。
一部空穴来风的奇书，一道令人长生的秘法，从没有人证实过它们的真伪，却都趋之若鹜为之疯狂。
可笑他就是其中之一。
思及此胸口钝痛，沙地健错愕抓上左胸前的衣料，这感觉再熟悉不过，是旧疾发作。正是这折磨他已久的心魔，将一切引向了河南齐州，引向了《服饵治作经》，引向了闻人衍。
沙地健席地而坐，掌心向上置于膝头，使清气上升运行周天，他清楚如果心魔未除，此病会与他永久的纠缠下去。
可就连遏制心魔，靠得也是汤谷门人所传授的内功心法。
沙地健闭目自嘲，只一笑他随即弯腰，闷咳不止，挫败感自四面八方卷土重来。
他仰面躺在了落叶堆中。
牟尼，回答我。
脑海浮现的不是来自牟尼的指引，而是红药的一句话。
“你就该趁势而为……”
沙地健遂睁眼。
今夜无星辰，唯月亮残缺地挂在天边。
灵犀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便跑出来吹吹风，途经沙地健房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来到竹林远远望见深处有一人影。
看身段…长身玉立有那么点像主教，于是她靠近两步，朝那方向问话。
“谁在那里？主教，是您吗？”
那人影听到她声音便朝她走来，灵犀见状稍显局促。
都怪闻人衍临别跟她说什么‘梁上燕’，简直有病，害她一天到晚都好像犯错心虚一样。
他就是故意的，这个人满嘴屁话，可信的本就一句没有！
竹林深处传来那人轻飘飘的话语声。
“好啊你，才多久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灵犀脑门一热，像是挨了记脑瓜崩，拔腿就走。
好的不来坏的来，闻人衍是如何知道他们藏身在这儿的？！
身后那人似有移形换影的功夫，灵犀快走几步肩头一沉，被他按在了原地。
“哎小狐狸，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灵犀将他的手扒拉下来，板着脸道：“我在这儿也是客，没必要招待你。”
天那么黑，竹子那么茂，闻人衍弯腰与她平视，才看清她脸上名为‘嫌弃’的表情。
“一见我就呲牙。”
闻人衍将扇子往后脖颈一插，伸出两根食指朝她脸上怼去。
灵犀将他手指拍开，“你干什么？”
“我一路找过来可不容易，你好歹也笑一个吧。”
“又不是我让你找过来的。”
“但是你说的有缘相见。”
“你管这叫有缘相见？”
闻人衍正色道：“这都不懂？缘分天定，人定胜天。”
灵犀头皮发麻，从刚才就闻到他身上酒气，这人一定又是在哪个烟花地喝多了，一身熏人的脂粉味。
“闻人衍，你从清音阁来的？”
闻人衍手捂嘴哈了口气，“这么明显吗？”
灵犀背过身去，“我不跟酒鬼争长短，你走吧，再不走我就喊人来赶了。”
他撇嘴点了点头，有理有据地说：“可是我于你们牟尼教有恩，你家阿郎见了我，叫你们夹道欢迎还差不多，说不定还得留我过夜，促膝长谈呢。”
灵犀小山眉一凛，觉得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不能声张。
那酒鬼笑吟吟凑上来，含情笑眼微微一眯，看向她说道：“难道…是你害怕见我，害怕我动摇小狐狸大师你的法性。”
灵犀怒踹闻人衍膝窝。
但叫他躲了开去，笑得别提多大声。
“不闹你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你们要是去了西州，这不就成了最后一面。”
灵犀不自觉避开他眼睛，但也不准备告诉他西州是去不成了。
慢着…
既然他能想到这是最后一面，表情还做得这般轻松……
那他在船上说的鬼话…是不是就彻底不必当真了？
灵犀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斜眼看他。
“舍不得我？”他很快提出解决方案，“那你跟我走啊。”
灵犀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
她一把将闻人衍搡进黑夜里，飞快朝那脚步声走去。
是沙地健。
夜很黑，灵犀并不能看清沙地健的神情，不过好在他也看不清她的。
“主教..“她先发制人，“刚才路过您屋里，看到您不在。”
他声音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你呢？还不睡？”
“我也透透气。”
二人轻描淡写交谈着款款走远，灵犀更是连个头都没回。
闻人衍终于从暗处走出来，将扇子在手里抛了抛，深感造化弄人。
说句老实话，就是换个真尼姑朝夕相处，他恐怕都不至于混成现在这副狼狈相。
第40章 你接纳我，就是因为我像你心中的恶
近日来沙地健总在无人处闷声咳嗽，灵犀以为旧疾卷土重来，他却说许是因为春寒料峭，沾染上了风寒，不必在意。
灵犀也不会望闻问切，便只能将信将疑地不提此事。
一日，沙地健与大云光明寺法师在竹林对坐，相商要事。
灵犀在稍远的地方听候吩咐，位置刚好是下风口，一阵风吹来，不仅带出沙地健一声闷咳，还将‘越州’两字从法师口中带到了灵犀耳畔。
她父亲就在越州。
只是不知道如今身在何处。
牟尼教被举国禁断，越州必然在劫难逃，大家泥船渡河，一时间都难以取得联系，更别说当中混迹了善容那样的害群之马，很难说其余人究竟是联系不上，还是不想再和牟尼教有更多牵连。
不过，她父亲为了中原牟尼连女儿都可以放弃，越州只怕是他们守得最坚牢的一块阵地。
灵犀思及此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就是不知道这声风中的‘越州’是什么含义，难道又要改去越州了吗？
沙地健自蒲团起身，灵犀见状要跟上来为他披衣，他却一个抬手，将她拒之千里。
“灵犀，去帮我把《宝藏净命经》找来，拿到我屋里。”
“那您先回去等我，我马上到后山去找。”
所有从大云光明寺带出来的经书、画卷、石造像都被保管在樟木箱中，为避免走漏风声引来官府将东西损毁，箱子一律藏在后山，有专人看守。
灵犀被轻易支走，沙地健疾步走回屋中，门一关便猛烈地咳嗽。
他胡乱抓起桌上茶壶为自己倒水，却因强行扼制体内动乱的真气而双手打颤。
此时，门外有人小声关心，沙地健一时忙乱，摔碎了陶制的茶壶。
外头的小牟尼僧听到这动静，赶紧推门而入，却见沙地健躬身伏在案头，他身材高大，因此哪怕是细微的颤抖都显得格外令人揪心。
“主教…？”
这牟尼僧受庄七七所托，从厨房过来送点心，他见状赶紧将东西放下，快步上前却不敢上手……
这可是素日里高不可攀的主教。
沙地健强忍胸口疼痛缓缓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可那牟尼僧本就是个小徒弟，连来送点心都鼓足了勇气，根本没那份读懂手势的机灵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