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七七的消失当然没有被她计算在内,但就算是那样,人数也不是少了。
而是多了。
灵犀‘腾’得起身,牟尼僧因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纷纷睁眼看向了她的位置。
“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许乱动。法师,您坐着。”
她冷声示意随她站起身的法师坐下,而后握上匕首,鞋尖碾着泥地缓慢转了一圈,她一张张脸看过去,这几十张脸当中一定有鱼目混珠的人。
“你在找我们?”
在灵犀目光还未触及的方位,站起近二十个白袍僧,他们何止令她感到眼熟,答案简直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是你们!”那帮沧州俗信者。
这些人因装束的改变已经截然不同,几个月前还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如今已一跃成为了神圣不可侵犯的白衣僧人。
灵犀眼眸微眯,试图弄明白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与红药有过短暂合作,在黄河门时曾亲眼见到自己与闻人衍同行……
难道他们能够借此推断出主教也在齐州,上门寻求庇护?
这说不过去……
灵犀警惕发问:“你们又回心转意了?”
那一行人像突然转性,见到灵犀只是含蓄地笑着,唯有领头的双手交叠前胸,对灵犀行了结结实实一礼,当做答案。而后他们便又席地而坐,视她如无物,闭目诵经。
这当中定有古怪,可是灵犀说不上来。
她皱着眉后撤了几步,在细弱蚊吟又字字清晰的诵经声中抬起了头。
林中老竹高耸茂密,她却如同井底之蛙,只看得到眼前小小一隅蓝天。
灵犀感到些许胸闷,因为这感觉就像是……
被困住了。
与此同时,沙地健带着达投崇走出竹林,却并不是去往观音桥石舫。
而是另一个红药更可能出没的地方,那间她曾飞鸽传信的废宅。
达投崇跟他在路上走着,表情异常难看,一看就是憋了满肚子的话。
沙地健道:“有什么就说吧。”
达投崇果然是憋久了,立刻跑到前边,倒退着边走边说。
“主教,这样瞒着灵犀真的好吗?我在兖州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要被她看穿了,我真的不想骗她,主教您知道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沙地健温声道:“我明白你的顾虑。灵犀当然还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并非不让你将她当做朋友,她也是我的妹妹。”
“不是的…灵犀的脾气。”达投崇急得语无伦次,“按照她的脾气如果知道了真相不会原谅我的。”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
达投崇一愣。
沙地健趁这功夫已将话题转移,“灵犀说此去兖州并没有弄清《服饵治作经》的下落,对吗?”
达投崇回神道:“对…吧。”
“你不确定吗?”
“不是不确定…我,我压根不知道……”
沙地健白袍下的屐履霎时站定,阳光下他瞳孔透着淡淡的灰,他注视着达投崇,后者很快做错事情般低垂下头。
达投崇吞口唾沫,“我能留在兖州就实属不易了,生说是喜欢三姑娘她才不怀疑我,谁知道后来她跟公子闻人就好像有意撮合似的,老把我和三姑娘放在一处。那天道正司本是四人同去,后来弄着弄着就又成了他们两个行动,让我和三姑娘单独留在瑕邱县。”
他事后一想,苦恼道:“我该找个好点的借口的。”话毕,柳月梧气鼓鼓的脸蛋在心里一闪而过,他将脑袋垂得更低了。
见沙地健听完之后陷入沉默,达投崇小声问:“主教,红药为什么抓庄姑娘?”
达投崇虽和灵犀一样才从兖州回来,但他是先到洪涛帮安顿了大家,才和柳月梧搭伙去的兖州,上路前便已见识过红药的高招,。
所以红药这又帮忙又捣乱的做法,属实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沙地健没有作答,迈步拐入经年无人涉足的石板小路,再沿小路一路往里,踏进一间荒芜宅院。
第39章 怕我动摇小狐狸大师你的法性?
达投崇心事重重跟着沙地健拐进月洞门,当头撞进一股浓郁异香。
是红药简单粗暴照着他面门撒了一把迷药。
她拍拍掌心朱红的余粉,看向袖手旁观的沙地健。
他率先走进门内,自然是看到了守株待兔的自己。
“进步很大嘛,已经不会对我指手画脚了。”
沙地健扶住瘫倒下来的达投崇,冷言冷语问:“这么做有意思吗?”
红药先是愣住,随即便笑开了,想伸手去抓沙地健前襟,被他后退半步躲开。
她看看手掌上没拍干净的朱红,笑说:“生气啦?”
“为何抓她?”
红药装傻,“谁呀?”
“庄姑娘。”
红药不高兴了,抬手看看指甲,“凭什么说是我抓了她?她这种讨人厌的性格,就是走在路上凭空掉进沟里也不奇怪,准是那条沟要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你数得清自己杀过多少人吗?”
她撂下手,轻快道:“当然是数不清了,怎么?你觉得最该被替天行道的人是我?我可不怕,你们这些把因果啊报应啊挂在嘴上的人,久不见天不也欲与天公试比高?”
沙地健眉头蹙起,“你究竟想怎么样?”
“人家想见你不行啊?”红药眨巴她一双媚眼,话锋急转,“顺便好奇想问问你,你手下人跟着那登徒浪子去了趟兖州,带没带回有用的消息?”
沙地健并不正面作答。
“把庄姑娘交出来。”
红药惋惜道:“那就是没消息了。不过我说好了帮你就一定会帮,要是你能软声细语地哄哄我,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谁是我在兖州的上家。”
沙地健答:“你的上家是兖州道正邱闵珺。”
红药故作惊讶,“这小姑娘还挺得力的嘛,那邱闵珺跟闻人衍的关系,她也知道吗?”
“汤谷师兄妹。”
红药这下属实惊讶了,“闻人衍还真是什么都不瞒她,她也真是什么都不瞒你。”她想到此处忍不住发笑,“都不知道是她更可怜,还是闻人衍更可怜了。”
沙地健果然脸色变差,“还请交出庄姑娘,我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你赶着回去嘛,我知道的。不过她那么乖那么听你的话,暂时还不会跑。就是不知道…你怕不怕闻人衍突然造访?”
沙地健果然抬眸看她。
“我就知道。”红药冷哼一声,“没良心的,我让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闻人衍还在齐州,你这一招真的挺灵,他八成对你的小教徒动了心,依我看你就该趁势而为,利用她去到密州汤——”
“我不会再利用她。”
红药吊起眼梢看他,“现在想慈悲为怀了?”
沙地健始终淡然处之,不受红药言语刺激。
他以掌力将真气催入达投崇后背,达投崇哼唧两声被靠放在了墙根,而后沙地健走进屋中。
他拨开墙角有序摆放的干稻草,露出后头昏迷不醒的庄七七。
沙地健将庄七七打横抱起,正要走出屋门,红药张开双臂拦在面前。
“沙地健,你休想就这么离开。”
“烦请让开。”
“你要跟我动手不成?”
“让开。”
红药脸色一变迅疾出手,“沙地健,这世上就没有我留不住的人!”
她那十指平日里看着纤长细弱,只怕抚琴都会累着,就该执一柄小铜勺翘着指头打篆香,可一到耍狠的时候,这十根手指又如同削尖了的冰溜子,看着都叫人后脊生凉。
沙地健怀抱庄七七只得旋身躲过,他将怀中人就地放下,红药看准时机索性朝地上那人喉口索去,沙地健冷眼觑她,竟一拳打上庄七七脸侧的青石砖,生生激起了地上的沙尘。
红药来不及收手,在他小臂留下五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
她嗤笑一声,倒也不觉得心疼。
他有不下十种办法让庄七七毫发无损,偏偏选了最败兴的一种。
不过他要不是这样不解风情,她还不稀得招惹呢。
红药‘呼’的吹开脸上发丝,叉腰转过身去,“坏男人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屋里总算不再僵持不下,院内神志逐渐回归的达投崇猛咳一气,鼻孔直出红烟,他舔舔嘴唇就觉得怪扎嘴的,偏头往地上一啐。
嚯!这是血?
仔细一看,唾沫里掺杂着朱砂样的粉末,再猛一抬头,就见主教救下了庄七七,正和红药对峙。
“主教!您没事吧?”
达投崇头脑昏沉起身太急,脚底一个趔趄,差点没再栽倒在地。他稳住身形冲红药道:“红药,你究竟什么意思?你抓庄姑娘做什么,她没得罪你吧!”
沙地健只抱着昏睡的庄七七朝他走去,并不多做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