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健眼底错愕,“那我岂不成了废人?”
“比之你以前,也许是的。花点时间调养,一年,两年,三年,最重要的是放下你心里那座山,总有天会恢复,着急只会适得其反。”
“可是——”
沙地健难以接受,话未说完,感到有两股力在气海相撞,俯身便咳出一口鲜血。
门被猛地推开,在外偷听的灵犀冲了进来,扶住他两臂,她浑身用力,抖得比沙地健还厉害。
沙地健显然知道她一直在偷听,但没有拆穿。
他只喘息道:“老先生,我等不起。”
放下心里那座山?放哪去?
柜子里?锁起来?
放下谈何容易,何况他要放下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成败荣辱。
中原牟尼由他一肩担起,之所以没有铩羽而归逃去回纥,就是因为他不能。
也不甘。
赛扁鹊背过手,知道劝沙地健放下很难,甚至只会让他病症加剧,但也无计可施。
灵犀上前恳求,“老先生,您明明说的是几乎,我听见您说的是几乎。您还有办法对吗?请您明示,不管多困难我都可以办到。”
赛扁鹊一吹胡子,斩钉截铁,“你办不到。”
沙地健抬手抹去唇畔血迹,说道:“灵犀,你出去。”
“主教!”
“出去。”
灵犀双拳紧握,深吸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门口达投崇手足无措地站着,正好将她强忍眼泪的表情收入眼底。
他们一起长大,灵犀什么脾气他清楚,她只听一个人话,那就是她的主教。这样的事情发生,要她什么都不做,跟废她全身武功一样痛苦。
赛扁鹊自顾自继续道:“你办不到,因为这世上能看这病的,都见死不救。”
灵犀转回身去,惊喜之余没控制住表情,眼泪在她重燃希望的脸上‘扑簌簌’滚落。
“您是说…汤谷门人?”
赛扁鹊也是个心软的老头,见不得小女郎落泪,别开眼道:“汤谷避世,门下唯有公子闻人在外游历,上次我听到他的消息,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他在何处?”
“他在华山,给清风道长的一头公驴接生。”
给公驴接生?
见灵犀眉头紧锁,赛扁鹊摇头轻笑,“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他这段日子或许会在河南齐州现身,但我不能保证你会找到他,更不能保证你会说动他。”
灵犀站在原地消化这话,过了会儿是反应过来了,擦去眼泪。
公子闻人?
这人靠谱吗?
他不用先给自己看看脑子吗?
半月后,灵犀牵着驴,行走在齐州街头。
街面嘈杂,举着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她边上走过。
自那日赛扁鹊离开,她便魂不守舍,按照沙地健的意思,这个人就算要找,也等他身体稍作恢复,再一道前往齐州。但是灵犀等不了,而且也不想他再奔波上路。
于是她偷跑出来,留了字条,字条上说她先来打头阵,要是没能找到,又或者攻克不了,再找帮手也不迟。
灵犀和她花一吊钱换来的公驴,正往黄河门靠近。
这一路她打听了许多,原来是黄河门找到了汤谷绝迹的奇书《服饵治作经》,放出消息要交还汤谷,等公子闻人来取。
她还打听到,其实黄河门这次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引出公子闻人,给他们掌门治病。
他们掌门从去年年初便开始无故呕血,体重骤减,也不头疼脑热,大夫说是肠胃病,开了药也不见好,反而加剧,这才大肆动员,寻找流落琅琊的《服饵治作经》,试图以此换来汤谷门人的拜访。
如此说来,这个公子闻人,好像有点东西。
灵犀拍拍边上的驴脑袋,还好她有备而来。
不是喜欢驴吗?
黄河门有奇书,她有驴。
公驴。
第03章 非常笃定哪个是毛驴,哪个是他
黄河流域净是大山大河,深郊的路平坦宽阔。
灵犀坐在驴背上往黄河门赶,隐隐觉得树林安静得过分。刚有这个想法,身后传来骑马赶路的疾驰。还不止一人。
灵犀调转驴头撤进树林,眯着眼看那马蹄扬起的沙尘越来越近,为首的人扛着一杆黄河门的大旗。
马蹄远去,灵犀正要动身,耳听树林传出一阵怪响,前方大路上就突然打起来了。
这是……黄河门的人受伏遇险?
她是听说黄河门近年来因柳掌门的病腹背受敌,遭多家势力威胁。
灵犀脑子一转,心道机不可失。
黄河门是她与公子闻人之间,唯一可能存在的交错点,那她何不借此机会接近黄河门,省得等到了山上再想办法。
说干就干,灵犀将驴拴在树上,左脚点地,右脚上树,‘蹭蹭蹭’在树顶飞奔数步,一跃而下投入打斗。
凌乱的缠斗中,有个娇憨少女对灵犀的友情加盟倍感困惑。
“你是谁?”她眉毛一拧,“为什么帮我?”
她说的是‘我’,并非‘我们’,说明这一行人都听命于她。
灵犀分析她年龄、招式,此女应该就是黄河门的三姑娘,病中柳掌门的幺女,柳月梧。于是来在她身侧,以匕首替她挡下一剑。
“举手之劳,我叫灵…东。”
柳月梧杏眼圆睁,“林东?”
林东就林东吧。
没时间后悔起名的事,这帮袭击者来势汹汹,几招下来灵犀发现他们身手过硬,有过周密计划,加上她不敢使出全力以牟尼教武功应战,黄河门多半还是要被拿下。
眼看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灵犀边打边思考退路,忽然听见有人发问。
“这驴是谁的?”
灵犀以为听错,刀剑相交的地方有人问谁丢了驴?她扭头张望,由于场面混乱,根本找不见人。
那人还在坚持,声调漫不经心,“还打?你们驴都吓跑了。”
两帮人默契停手,手握兵仞僵持着找起声音来源。也是怕被人捅了后脊。
林子里走出个牵驴的锦衣男子。
此人身材挺拔,相貌不俗,长了双含情笑眼,举手投足从容不迫。要不是正值岁末寒冬,光看他那春意盎然的神情,还以为他是来春游踏青的门阀公子。
他一手持扇一手牵驴,扇子‘哗’地打开,扇得他与毛驴的发丝都在风中肆意招展。
袭击黄河门的人先发问:“你是何人?!”
男子将折扇往后颈一插,耐耐心心把驴往树上拴,“你不知道我是何人,可我知道你们是谁,又受谁指示。”
袭击者脸色一变,不信邪道:“谁让你来多管闲事?你不怕死吗?”
“你们是拿赏金替金沙派活捉柳月梧的人。”他一口气说完,乐呵呵得出结论,“看来比起你的剑,还是我的嘴更快。”
“你找死!”
袭击者一剑刺出,锦衣男子看着游刃有余架势十足,却没有反抗,甚至怕得眉毛飞起,一动不敢动。
剑尖直逼他咽喉。
生死关头,剑身一声脆响,遭飞来的匕首打歪,刺入了拴驴的老树。驴被吓得惊叫不止,险些二次逃跑。
锦衣男子倒退两步,不动声色斜眼看向树干。
呵,好漂亮的匕首。
灵犀冲出人堆,快步上前拔出匕首,打落剑身,率先抵住袭击者下颌。
嚯,好敏捷的小狐狸。
灵犀觉得脸上有道视线,她皱眉道:“驴是我的,谢谢你了。”
男子挪下扇面两寸,露出一双笑眼,“不用谢,助人为乐乃快乐之本,何况与你出手救我而言,我帮你牵驴算得了什么,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灵犀点了下头,示意大可不必,转而问黄河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人。她擒住了敌首,局势因为一人一驴的出现,莫名其妙翻了盘。
柳月梧自人群跳出来,她也机灵,知道什么都没有脱身要紧。
“把这个领头的抓起来,其他的滚回去告诉金沙派的人,趁火打劫他们还不够格!想抓我要挟我爹?呸!想得美!”
那帮人对视一眼匆匆遁走,灵犀挟持的人也被黄河门押下。
柳月梧解决完麻烦,笑吟吟走来。
“林东姑娘!多谢你出手相助!要不是你眼疾手快擒住那人,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灵犀微笑道:“三姑娘不必言谢。”
柳月梧疑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灵犀答:“你刚才说,他们想抓你要挟你爹。”
“哦!我是说了来着!”柳月梧不过十六岁,连容貌都未脱稚气,脾气更是稚嫩。帮了她的人,她不会设防,她又问:“还没问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灵犀竖起耳朵,跟着看向那锦衣男子。
只见他眼底熠熠生辉,扇面一开,张口就来,“都说无巧不成书,看来我们三个有被写进一本书的缘分。你姓柳,她姓林,我姓杨,因为在家中行二,朋友都叫我杨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