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绕着圈就走到了屋后的河滩。
河滩上长着几丛顽强的香蒲草,柳月梧抓起一根正要扯着玩打发时间,斜眼瞥见灵犀面无表情在河边站着,而达投崇正弯腰洗脸上污渍,他俩似乎没玩过这个好东西。
灵犀察觉柳月梧不怀好意的眼神,疑惑看去,柳月梧赶紧比个‘嘘’,若无其事绕到达投崇身侧。
“喂。达投崇。”
她拿香蒲棒戳他耳根,达投崇本跪趴着洗脸,耳朵猛地刺挠上手去抓,这一抓,呵!‘呼’一下子,香蒲棒上的绒毛可就炸了。看不出来,拇指粗的野草居然能炸出一只‘兔子’。
好死不死达投崇脸还湿哒哒滴着水,一下让那绒毛糊了半张脸,抬脸就成了个络腮胡。
他还没弄明白这玩意是何方神圣,难以置信转头看向她二人。灵犀‘嗤’得没绷住,笑得格外不给面子。柳月梧更不用说,不知道还以为河上游过一群大鹅。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闻人衍走来见达投崇这副尊荣,很抱歉也没忍住,笑得最为大声。
灵犀品评道:“不得不说,你留胡子跟你阿爸一模一样,可你的拿手刀法比你阿爸差得远了。”
达投崇站起身,大人大量地一抹脸甩去水珠。
“你们就欺负我老实吧!”
闻人衍挥挥手上纸张,道:“有件事拜托你们。”他是对达投崇和柳月梧说的,“劳烦你们去镇上按这张方子抓药,然后给老伯煎服一贴。”
“那你呢?”
“我得和灵犀去道正司啊。”
“可是——”
“三姑娘,总得有人留下管管这对可怜的父女,你那么细心办事又牢靠,当然是最合适不过了。”他一拍达投崇肩膀,“再说有小崇兄弟帮你跑腿,你就当陪陪那位姑娘,开解开解她。”
三两句话将柳月梧架得老高,她当时就得意忘形了,喜滋滋答应下来,拍拍手上的香蒲绒毛轻快地接过他手上药方。
“放心!包在我和大头虫的身上!”
“你怎么也叫我大头虫?”
“怎么?不行啊?”
“行——,三姑娘嘛,谁敢忤逆,我认了,快走吧,太晚药铺该关门了。”达投崇路过灵犀朝她微微点头,“注意安全。”
灵犀回以一笑,突然觉得这俩人一惊一乍的劲儿是挺般配的,见他们终于走远,她才嘴角下沉看向闻人衍。
“你又要搞什么见不得人的,还得把他们都支走。”
“是见不得人,只见得了小狐狸。我们也走吧,虽然时间还早,但我得准备些薄礼,不能空手去见她。”
所谓薄礼真的不厚,是三张街边卖剩的蒸饼,都凉了,摊主本想卖不掉就自己留着吃,结果遇上闻人衍将剩下的全都包圆。
灵犀斜眼看他掏钱,“你拎这个上门就不怕被人赶出去?”
闻人衍闻闻手上蒸饼,骄傲道:“我这叫投其所好。”
等到了刺史府门前,她才知道什么叫怕被人赶出去?他根本就没想走正门!
月黑风高夜,闻人衍翻上刺史府院墙,站在上头朝灵犀一招手,催她赶紧上来。
灵犀大为不解,既然是师兄妹,有再大矛盾也是老熟人,难道不是他被小师妹找人恐吓,这才上门理论,现在倒说不清是谁问题更大了。
“你——”
她刚要说点什么就被闻人衍示意安静,他小声道:“这儿是刺史府,可不是什么土财主家的后院,如果不想被长枪抵着嗓子眼,嘘。”
灵犀顿时黑脸,她到底为什么要听话地跟他过来。
二人在房顶潜行。
府兵巡逻时眼角闪过两道残影,拍拍边上人肩膀,“刚刚是什么?”
“猫吧。”
灵犀与闻人衍闯了三进院落,最后来到府中最为僻静的西院。
灵犀在瓦上站着,皱眉道:“这里好浓的药味,应该是有病人。”
闻人衍没答话,她侧头看他,就见他凝神望着院中,想事情想得入神。
灵犀问:“是你师妹病了,还是这府里其他人病了?她要是因为这个才想要经书,那得什么病才用得上《服饵治作经》?”
见闻人衍还是没声,灵犀也不再猜测,将心比心,要是她得知达投崇或许重病缠身,肯定也不想废话。
由于药味太重,连灵犀都闻得出那是小厨房传出的味道,她作势要去弄点药渣来看看成分,余光却见院落另一头的寝室门被推开,她赶紧蹲下,眼看寝室里走出个女人,先她一步去了小厨房。
灵犀怔愣片刻,觉得此人熟悉,但这视角只能看见她头顶,也不好确定到底熟悉在哪儿。她正想将这事告诉闻人衍,就见他也望着小厨房的方向,神情比之方才松懈不少,担忧之色更是一扫而空。
哦——
灵犀懂了,寝室里走出来的这个,多半是他师妹。此女脚步如飞仪态端正,全然不似病人之躯,分明是说这间院里要喝药的另有其人。
闻人衍:“走,陪我去主屋看看病人。”
灵犀一愣,登堂入室?
第32章 为何会有活生生的人因桃毛受害?
邱闵珺自小厨房端药回到寝室,推门看到眼前景象,手中药碗应声落地。
刺史府室宇精美,布置华奢,夜间只点一盏油灯更显昏黄,掩去了白日里浮华的锋芒,只余下合乎心意的舒适。
床帏边,不属于这间房的两人一坐一站,坐着的是正给床上王怀周号脉的闻人衍,站着的则是私闯民宅有些拘谨的灵犀。
廊上侍婢听到碗碎,小声问:“邱娘子?”
邱闵珺回神将门紧紧掩上,“无碍。再去煎一碗来。”如此便不动声色支走了外头的人。
灯火虽暗,但灵犀很快发现这个摔了碗的女人她昨天才见过,是那个在长英观给柳月梧批八字的女冠。难怪觉得眼熟,哪有这么巧的事,别是她听见了自己与柳月梧的谈话才故意接近她们。
邱闵珺与闻人衍相视片刻,冷笑道:“我知道你会来。”她看向床上呼吸绵长的王怀周,“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闻人衍全然不在意她的夹枪带棒,坦然道:“我看他眼下青黑,就点了他几处穴位好好睡一觉。”
邱闵珺收拾了碎瓷片在桌旁落座,冷冰冰道:“私闯刺史府袭击小公子,二位已经犯下重罪。”
她话毕眼神落在灵犀脸上,灵犀木然看回去,心说你有这个功夫放狠话,早喊人来抓了。
“师妹这话说得,枉我还给你带了份礼物。”闻人衍走向桌畔坐到了她对面去,他从怀里掏出凉透的蒸饼放在桌上,“怎么就不能给我这个娘家人一点在刺史府蹿房越脊的特权?”
灵犀见他挪了地方,也不好再在床边站着,便也朝桌边走去,走过去后她没法直接坐下,可站在闻人衍身后又像个跟班。
她到底干什么来了……
邱闵珺原本脸色还算好看,一见到那蒸饼瞬间就不对了。
她眼神轻蔑,毫不掩饰道:“我要经书你就给我这两块破饼。”
闻人衍瞄一眼床上躺着的王怀周,对她索要经书的目的心中有数,于是只道:“我来就是为了弄清楚此事,但在那之前不如先聊点别的?省得话还没说完就先翻脸了。”
邱闵珺循他目光看去,笑了笑,别具深意缓缓道:“好啊,聊什么?”
闻人衍:“仙头桃是怎么一回事?”
灵犀听了一愣,他怎么说起这事?虽然他好管闲事是情理之中,但突然听见他这么问,又有些意料之外的错愕。她轻扯两下闻人衍后背衣料,让他分清主次。
他们来兖州是带着动机的,当然要以《服饵治作经》为首要,哪有人费时费力的来了,见到幕后主使却又聊起兖州民生,他真拿自己当救世主?
这种拽衣角的小动作,一般人心领神会就行了,闻人衍偏不,生生能理解成被忽视后的寻求关注。
他扇子一敲脑袋,“差点忘了。”
闻人衍拉开凳子把灵犀拽过来安上去,热心介绍:“这位是灵犀,牟——某个聪明的小狐狸,这位是邱闵珺,我以前的小师妹,现在的兖州道正。”
灵犀如坐针毡,心说与她何干,想必邱闵珺也是这么想的。
邱闵珺果然问:“你带她来,是因为她与仙头桃之事有关?”
闻人衍答:“无关。”
邱闵珺哼笑了声,淡淡道:“那你就是专程带她来见我了?”
闻人衍道:“她差点被你雇的杀手淹死,好歹得当面给人个说法,这个等会儿再说,先说仙头桃,你收那么多水果干什么?”
“我不要水果,我要得是十斤仙头桃的桃毛。”
闻人衍以为听错,“你说什么?”
邱闵珺微笑看着他道:“不止瑕邱县的桃子毛,我还要其他产地的李子皮、兔子角、生鸡膜。”
物品出自《入唐求法巡礼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