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衍笑眼一眯,不怀好意道:“小崇兄弟喝醉后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糗事。”
“我小时候没有糗事。”
“他说你夏天不想在太阳底下练功——”
“住嘴!”
灵犀脸色霎时就沉了,达投崇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枉她还为他操心了一整天的终身大事!
她那次躲到达官贵人的车架底下休息,贪凉就睡着了,傍晚寺里所有人都去送那老朝臣离开,就看到车架开走了,底下躺着个她,睡得直冒鼻涕泡……
“你要想听糗事,大头虫的比我多多了!”
“倒是不难想象。”闻人衍笑了笑,眼神游走到她沾着泥土的鞋面,“你今天出去过?去了山里?”
灵犀缩回脚,道:“三姑娘想去长英观,我陪她去了。”
“长英观?去那干什么?”
“批了个八字。”
“算命找我不就行了,何必费那么大劲跑去长英观,算什么了?准吗?”
“她算了姻缘,还不知道准不准。”
闻人衍一开扇面,突然来了给人算卦的兴致,“你肯定没算吧?我给你算一个?”
灵犀往边上坐坐,仰头看月亮,“我不信这个。”
闻人衍:“这样,不谈周易,看手相总可以?”
灵犀摊开手掌自己看看,“手相?那不是小孩子闹着玩的吗?”
“是,也可以不是。”闻人衍倾身拉住她右手指尖,低头借月光分析起来,他指腹走过灵犀掌心,笑说:“不愧是小狐狸,虎口到月丘的这条线比常人多一根。”
“什么意思?”
“这根线能看出你的智慧。”
灵犀敷衍,“那我很聪明了?”
闻人衍煞有介事点点头,“手相上的确是这么说的,不过这可能会阻碍到你的姻缘。”
灵犀收了下手没收回来,只好道:“我没有姻缘。”
“你有。”他点着一道掌纹,咂舌道:“不但有,还挺多纠葛,但好在最后结局完满,至多意见不合有些争吵,你也不用担心,看手相你往后日子养尊处优,就算吵架也不用低头。”
“我不信,哪有这么详细。”灵犀抽回手去,掌心朝下按在瓦片上,不再看他,“每个人都有掌纹,按你这么说连和尚都有姻缘,这不可能准。”
闻人衍伸个懒腰,往后躺去,让步道:“那就当是我说着好玩,不必当真。”
她本来就没有当真,“我下去了,你自己在这待着吧。”
灵犀起身刚走两步,寒风乍起吹得她一个激灵,脑子里回想起他刚才所说,‘意见不合有些争吵’,‘不必担心你养尊处优’,‘吵架不用低头’。
她赫然扭头看向闻人衍,却见他若无其事歪了下头,“恩?”
不和酒鬼论长短,一定是她想多了。
灵犀头也不回跳下房顶,没看见身后那人无声笑得肩头发颤,轻声叹息仰头去看漫天星辰。
第31章 仙头桃
“我的头…”
达投崇抱头从床上起身,就见床边垂首站着三人,差点给他吓个跟头。
“你们干什么?!”
柳月梧一把拽开他挡在胸前的被子,嘲笑道:“哈,什么干什么,你害羞什么?”
达投崇不好意思低头看看,自己穿得严严实实却下意识抓起被子,嗐,不自觉就想挡一挡嘛。
灵犀将床边靠着的腰刀丢给他,“走了,就等你一个。”
达投崇抠抠脸,愁眉苦脸问:“去哪?”
柳月梧正色道:“叫你拉闻人大哥喝酒不干正事,今天自然是要去道正司弄清楚事情真相了!”
今早柳月梧挨个房门敲过来,热情洋溢,灵犀倒是无所谓,既然决定留下,去一趟道正司权当满足好奇心,但转念一想,闻人衍并未告知其他人兖州道正是他小师妹,甚至还扯谎将此事敷衍过去,他是不是不想别人插手此事?
四人并排走在街上,灵犀挑眉看向边上闻人,后者正眉眼弯弯与柳月梧谈笑风生。看来是她多虑,这就完全不是有所顾虑的样子。
柳月梧指向前方某处人流密集的地方,“闻人大哥,你看前面围着那么多人是在干什么?”
闻人衍扇面一合,马上被吸引,“去看看。”
“借过,借过。”
侧身钻入人堆,待看清包围圈中景象,灵犀脚下一顿,那是个跪地卖身的小女郎,衣衫褴褛,脸蛋脏兮兮也难掩清丽,如果她生在一户富庶人家,她的父母必舍不得她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挂牌售卖自己。
达投崇汉字识得少,小声问灵犀:“木牌上写了什么?”
灵犀转身挤出人堆不愿再看,对跟着出来的达投崇说:“她爹生病,没钱治在家等死,她要把自己卖了换她爹风光下葬。”
病还没治就治不好,人还没死就先买棺材。
达投崇一顿,低头拿钱。
灵犀:“你干什么?”
“太惨了,我给她点钱。”
“不能买下她就别管闲事。”
话音刚落,人堆里传出稀稀拉拉的叫好声,灵犀预感不对,头皮一紧,转头就见柳月梧搀着那女郎从自觉分开的人堆里走出来,闻人衍则在她们身后跟着。
灵犀心说这两人还记得早上出来是为什么吗?还去不去道正司了?
某人躲在扇子后边狡猾地朝自己眨了眨眼,果然,这货在拖延时间。
闻人衍自然没想到会在兖州遇到柳月梧,打乱了原来的步调。但无妨,只要他擅长解决问题,这些就都不成问题。
柳月梧与那女郎年纪相仿,家中父亲重病的经历更是感同身受,亲亲密密聊了一路去到她家中茅屋。
路上得知她年芳二八,名叫晓月,是瑕邱县本地人。
晓月家里连炭盆都是空的,推门即是恶臭难闻的陈腐味,烂被絮上躺着她老父亲,见到家中来人,他除了喉口冒出声粗嘎的怪叫,再没别的反应。
闻人衍上去搭了一脉,情况很差,这小姑娘能想到卖身葬父,已是极有先见之明的做法。
在寻常百姓面前,汤谷岐黄那些花里胡哨根本派不上用场,没得治就是没得治,就算想拿好药材吊命,也拿不出那个钱来。
灵犀在屋中环视一圈,看到几副农具,问晓月:“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爹原来是果农,病倒之后山上的地就由我一个人照看,运气好我还能在山上捡到鸟蛋卖钱。”话毕晓月摸上辫梢,灵犀这才发现她辫子短一大截,大概还卖过头发。
灵犀:“既然你们家还有地在,怎么沦落到要卖身?”
晓月干笑,“地是官府的地,现在果树也是官府的果树了。”
灵犀皱眉问:“为什么?
晓月:“你们是外乡来的吧?官府要收了今年冬天瑕邱县所有果农的收成,现在果农们都待在家等…消息呢。”她本想说等死,面对生人又改了口,毕竟将事情说得再严重,也不会令它变得更好解决。
灵犀好奇道:“冬天的水果?”
瑕邱县真是奇了,果农到冬天还有收成。
闻人衍将病人的手塞回被子底下,站起身道:“姑娘,能否细说?”
晓月点点头,扶桌坐下娓娓道来,“我们瑕邱县的山上长一种小野果,没熟的时候发涩,熟透了就酸甜,味道像山楂。”她手指向墙上挂的一串干瘪的红果,“那就是了。因为这种果树十分特殊,只有冬天才结果,果皮又长一层绒毛,我们讨个好彩头就叫它‘仙头桃’。”
“哦!”柳月梧一拍巴掌,“我知道,我在齐州听过仙头桃,我哥说这个果子泡水喝了生津开胃对身体好,直接吃能把人牙齿酸掉。”
晓月笑笑继续道:“对,后来老一代就开始在自家地里种仙头桃的果树,它即是药材又是水果不怕没有销路,种它的人家就越来越多。”
柳月梧眨眨眼,“原来是这样。所以是官府要这个果子?”
晓月点头。
柳月梧:“那卖给他们不就是了?”
“他们哪是买啊。”晓月早已释然,说道:“据说这事由道正司督办,买下瑕邱县今年冬天的所有仙头桃,要在年前全数上交。说是买,但那笔钱从司户、县令的手上层层克扣,到我们手里根本不剩多少,他们根本就是抢。”她看向床上,“我爹原本身体就不好,全指着今年冬天的收成抓药看病,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道正司要买下整个瑕邱县的仙头桃?
灵犀惊觉蹊跷,随即看向闻人衍,他正不发一言转着扇子,也觉得这事荒唐。
柳月梧唏嘘:“那你们这个年也太难过了,难怪你要上街卖身。”她皱起眉嘟囔:“怎么又是道正司啊?”
闻人衍敲敲扇子,对几人道:“这样,你们先出去等一下,我单独跟晓月姑娘聊聊老伯的病情。”
几人从屋子里钻出来,达投崇个高还撞到了屋檐上挂下的烂稻草,沾了一头污泥狼狈不堪,逗得柳月梧‘嘎嘎’笑出鹅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