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抄了好多经文,同年年末,父亲真的来了。她却只敢躲在僧袍后远远看他。
其实他之所以会来,是因为沙地健即将接任主教,但灵犀哪懂啊,第一次看到大云光明寺聚集那么多信徒。一场神圣的仪式后,穿着截然不同的沙地健牵起她走向她父亲,她怯怯站着,听他们聊了些越州的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灵犀将这一幕记了很久很久,或许会记到她七十岁吧,那天和风煦日,她在一众白袍之间穿行,沙地健找到她牵起她,将她带向一张模糊的脸……
她没见过明尊,没见过神迹,沙地健于她这样的教徒而言就是明尊的使者,这就是神迹。
翌日晨,发生了一桩大事。
达投崇敲开灵犀房门,告诉她善容畏罪自杀了。
“带我去。”
灵犀立即柱起双拐前往关押善容的破败院落,这里位于城郊荒地,门窗封锁,不间断有牟尼教徒看守,他如何有机会自杀?
灵犀推门而入,偏头躲开铺天盖地的尘埃,“他怎么死的?”
达投崇紧随其后,挥手挡开灰尘,“自断心脉,就算发现及时也是死路一条,明尊在世也救不活他。”
善容的尸体滞留原位,并未得到安置,灵犀拐棍在他边上一杵,低头打量。
因他死于心脉震碎,过程太快,就连表情都还保持最后一刻的视死如归,谈不上可怖,但也绝不安详,只要将他嘴部捏开,就能看见里头满口淤血,红到发黑。
灵犀并不想触这个霉头,走开去问:“他为什么自杀?”
达投崇挠挠脸,“赎罪吧。”
灵犀睨他,“我的意思就是,他为什么赎罪?善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凡事无绝对嘛。”
“你告诉主教了吗?”
“告诉了。”
“主教怎么说?”
“就说让埋了。”
“那埋了吧。”灵犀瞪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善容老贼死不足惜,唯一可惜的,就是还没来得及严惩这个叛徒,倒先让他自行了断了。”
达投崇点点头,走出去喊来两个帮手预备将人抬走。
“且慢。”灵犀想起什么,迟疑着拄拐上前,“你们先出去。”
达投崇目露惊恐问:“别吧,你要鞭尸啊?”
“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你可别太过分啊,留个全尸。”
达投崇碎碎念着走出去,将门关上。
灵犀搁下拐棍,蹲在尸身旁侧,她毫不犹豫拉开尸体前襟,皮肤上的淤青掌印映入眼帘。
善容是一掌把自己打死的。
灵犀伸出右手,将掌心比划上去,不错,善容是右撇子,掌印也是右手。
只是……
这手掌印,为何会与她的手如此契合,这个契合说的不是手型,而是方向。
手印无疑是男人的手印,可方向却是从正前方笔直打出,常人怎么可能在一心求死的时候,还将手腕拗成如此别扭的姿势。
灵犀用右手快速打向自己胸口,手掌不出意外是歪着的。
善容老贼果然不是自杀!
那么会以同样功法将他一击毙命的人……
门外达投崇焦急道:“差不多得了啊,主教要是想看一眼他的尸身,我可没办法帮你圆。”
灵犀整理尸体,迅速抓起双拐起身,“好了,进来抬走吧。”
什么就好了,达投崇进门后一脸懵,尸体好端端在那躺着,崭新的一样,简直栩栩如生嘛。
她干什么了?遗体告别?
灵犀若有所思与达投崇回到客舍,见到沙地健与闻人衍都在厅堂坐着,桌旁的小泥炉烘着银杏、陶壶,他俩一个饮茶一个饮酒,说说笑笑漫谈天地。
闻人衍见她二人回来,微不可察翕动鼻翼,灵犀早领教过他能给二郎神当跟班的嗅觉,当即上楼换了身衣服再下来。
她与达投崇一左一右,在沙地健身后站着。
闻人衍拾起茶杯抿了口,抬眸看她二人,“你们一大早就去城郊看善容?”
灵犀清楚闻人衍有此一问必然有所察觉,便干脆道:“善容畏罪自杀了,我去看看他死没死透,没死透就补一刀。”
“畏罪自杀?”闻人衍眉尾一扬,问出相同问题,“他是个会觉得自己有罪的人?”
灵犀淡然道:“你只见过他一面,连句话都没说过,怎知他不会?”
闻人衍笑笑,摆摆手道:“我只是瞎说,别当真,这是你们的内务,我不评断。”他为沙地健的茶盏斟上点茶,“本来呢,我救了几个大和尚之后是不打算再回来的,但是转念一想不辞而别实在有失礼数,况且我们也算得上有缘千里来相会,当得起一次面对面的告别。”
他说完这话笑看向灵犀,居然让她在笑容里读出几分戏谑。
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点缘全靠她搓麻绳似的搓起来。
灵犀:“不是说等我脚好了再走吗?”
闻人衍:“那你要是动不动摔一跤,我还一辈子跟着你了?况且你这次受伤我可不担责任,别想着讹我啊。”
谁想讹他了,灵犀只淡淡看他没说话,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第二次提出要走,是不该拦的。
小泥炉上温着的酒冒起阵白气,闻人衍赶紧将酒壶从上头取下,‘呼呼’吹了吹烫到的两指,为自己倒上杯酒鬼热饮。
“公子闻人。”沙地健象征性喝了口茶,看向他温声道:“你于牟尼教上下有恩我不能不报,如果就这样让你走了,我肯定会落下一块心病。”
“主教千万别这么说!”闻人衍语调假做惊愕,拿扇指向灵犀,“她可是会当真的。”
除灵犀以外,大家都会心一笑,她皱眉锤达投崇一下,心说连你也敢笑我了?
气氛融洽,完全不是即将分别的样子。
沙地健浅笑道:“灵犀说你在黄河门时屡次遇袭,还有个假扮你的人从中作梗,你可是要留在齐州寻找幕后主谋?”
闻人衍正端杯饮酒,手一顿,将酒饮尽,说道:“随缘吧,他们要是主动找我,我就会上一会,他们要是就此收手,那我也不再追究。”
沙地健道:“既然短时间内你我都不会离开齐州,不如就让我们协助你查出幕后主使。”他淡然一笑,“就当是报恩了。”
闻人衍婉拒道:“可我手上毫无线索,顺藤摸瓜连藤都摸不着。”
沙地健沉吟片刻,将泥炉上煮沸的茶壶取下,“灵犀或许可以帮到你,她知道一些线索。”
“啊?”达投崇石破天惊一声惊叹,侧目看她,“什么线索什么线索,你哪来的线索?”
灵犀一怔,沙地健就坐在她左前方,她只有木然望着他后背,看得出他姿态稳健,正缓慢摇头吹动着茶汤碎末。
他不是随便说说。
他是真的要灵犀将沧州俗信者的事告诉闻人衍,此前,她以为将这事告诉沙地健就够了,之后就当没发生过,所以连达投崇都没透露。
牟尼俗信者先是改行拦路抢劫,后又改行蒙面打手,她何必找人反复提及?
况且,现在是要帮闻人衍将他们揪出来,他们说到底也曾是牟尼的孩子……
灵犀在闻人衍充满探究和疑虑的眼神下,缓缓启唇,“是,我有一条线索,是关于那帮袭击者的。”
闻人衍眉梢一挑,架起二郎腿往椅背靠去,“悬崖和黄河门山脚那帮?”
灵犀点头。
他将酒盏搁下,皱眉试探她问:“那你早不告诉我?”
灵犀紧张眨了两下眼,快速道:“现在告诉你也不晚。”
小泥炉上银杏烤炸了壳,‘啵’得一声打破沉默。
闻人衍垂眸思索,眼神缓慢路过沙地健与灵犀的脸,笑说:“好吧,看来是老天助我,主教,那我可要借你手下灵犀一用。”
沙地健微笑道:“希望她能帮到你。”
第23章 石舫恭候大驾,我只许你一个人来
灵犀将她所隐瞒的,如数告知了闻人衍。
闻人衍听完灵犀阐述后,眉头轻锁绕她走了两圈,灵犀拄着拐行动不便,只好由他转着圈地打量自己。
他意味不明干笑了声,而后摇摇头上楼去了。
第二日,灵犀与闻人衍一同前往黄河门。要在齐州地头找人,只有拜托他们。何况这条有关沧州俗信者的线索,于黄河门来说也是至关重要。
柳千玟与柳月梧听闻他二人来意,顿时精神抖擞。
柳千玟:“这么说只要找到了俗信者,就能问出他们的主使,也就是那个假扮公子闻人的人?”
灵犀只道:“幕后主使是谁还不好说。”
“但一定和假扮者有关!”柳月梧一拍巴掌,“交给我们!我这就去拿纸笔,灵犀姑娘,你把那些人穿着、兵器的特征告诉我,我记下来派发下去很快会有消息的。”
灵犀:“好,他们用一种自己打造的小铁刀,只要画出这个便好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