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三姑娘…灵犀惹了你,为什么把气撒在我身上……”
“明明是你突然闯出来的,哎呀算了对不起嘛!”柳月梧出糗脸红,越过他赶紧离场。
达投崇皱眉望向她离开方向,搓胸道:“那我也对不起?”
余下灵犀柳千玟相视一笑,事情也就这样心照不宣的过去了。
灵犀前往看望沙地健,闻人衍说他的伤势可用一句话概括,大约就是他伤了善容多重,也就伤了自己多重。
她听罢自责不已,两日来打坐调息几乎难以入眠,身体刚一好转便行至沙地健休养的院宇,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间庄七七的说话声,语调锋利直穿山中薄雾。
“主教怎么一醒来就操心别人?您还是爱惜爱惜您自己吧!”她说得情真意切,就快哭出来一样,“灵犀姑娘又不是没人照顾,连上山都有人代劳,在雪地里抱了一路!”
灵犀听得那叫个眉头紧锁,深感冒犯,雪是她想下的吗?脚是她想断的吗?
断章取义实乃小人之举!
这个庄七七勾引主教不够,还要污蔑她这样忠诚的牟尼教徒,挑拨离间,简直丧心病狂!
她快走两步推门而入,话语声戛然而止。
沙地健靠坐在床,面容憔悴,宽袍大袖下皮肤苍白如纸,连嘴唇都缺乏血色。
一旁庄七七见是灵犀,索性冷哼了声,不用她请就自己走了。
“主教。”灵犀关上门,来在床边,她觉得没必要就庄七七所说的事做任何辩解,只倔强地将双拐靠在床帏,跪倒下去,两手交叠低头行礼,“您怪罪我吧,都是我的错。”
沙地健只缓缓阖上眼,并未说话,灵犀心想,他许是失望了。
“主教,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冲动,您相信我,或者您想个法子惩罚我,让我长长记性。”
如果是在大云光明寺,灵犀说完这话就可以自行领罚去了,扫寺院、抄经文、劈柴烧火、洗衣锄地,种类繁多任君采撷。但现在大云光明寺都没了,她说完这话,期待的无非是一句‘不怪’‘不怨’,可沙地健迟迟没有开口,久得像是已经对她无话可说。
灵犀鼻子发酸强忍眼泪,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终于,有滴泪不受掌控滑落地面,在静悄悄的屋里清晰得像是她敲响了一记木鱼。
“灵犀。”
听他沉沉唤了自己一声,她登时就憋不住了,哭得脸上那叫个乱七八糟。
“是…主教。”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莽撞行事,沧州那次不告而别我原谅了你,但这一次,你的莽撞差点让自己丧命。”沙地健垂眸看她,“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
灵犀抽噎两下,她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她想不明白,只好一个劲担保这是最后一次。
认错的话都说尽了后,她终于听到一声轻叹,沙地健自床沿将手垂下,仿佛神灵施舍一道神谕,灵犀赶紧挪动上前。
“好了,不哭。”沙地健拭去她眼下泪花,“从今往后你要听话,别再闯祸胡闹。”
灵犀如获大赦,破涕为笑,“是…”
在黄河门休养太久,沙地健坚持下山,与柳千玟对话后便由黄河门的人护送离开,灵犀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呢?
闻人衍……
自他诊断三人无事之后,去哪了?
灵犀觉得不太妙,上次闻人衍遇袭就在黄河门附近,他总不会是又撞上那帮沧州俗信者了?
那个假闻人一天抓不到,总感觉没什么着落。
毕竟使齐州陷入混乱的不是牟尼教,更不是金沙派,而是汤谷的《服饵治作经》。
回客舍的路上发生了桩怪事,从黄河门到他们所投宿的客舍,约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这段路程里,街道上频频出现佛门僧侣,一个个苦大仇深,颓着脸列队不知往哪走去。
灵犀:“这是怎么回事?”
沙地健:“达投崇,叫人下去问问。”
达投崇和灵犀一样,心虚着呢,主动请缨:“主教,我亲自去吧。”
他伤势最轻,除开脸色难看了点,胳膊腿并无大碍,行动也还算自如。
灵犀在车帘后看达投崇走向那一溜佛门僧侣,简单问话后,他的神情也苦大仇深了起来。
达投崇钻回车内,手里攥着张街面上揭来的告示,眼神闪躲不知该如何开口。
沙地健只闭目养神,“说。”
达投崇提口气道:“中原皇帝有旨…佛门僧侣…也被敕令还俗了。”
“什么?!”灵犀大惊,当即看向沙地健,却见他双眸紧闭,放置膝上的两手慢慢成拳,脸色惨淡得骇人,形同槁木死灰。
灵犀与达投崇相视无言,他们是沙地健的左膀右臂,自然清楚眼下回纥牟尼想留在中原,只有躲在佛门的穹盖之下,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连佛门僧尼也要被当朝天家赶尽杀绝。
沙地健看向达投崇手中告示,凝视那张纸道:“读出来。”
达投崇用袖子蹭蹭雪水打湿的告示,刚想要读,被灵犀夺过,他汉字识得不多,这种时候哪能容他再认错几个。
灵犀皱眉读到:“今之伽蓝,制过宫阙,穷奢极壮,画绩尽工,宝珠殚于缀饰,瑰材竭于轮奂。寺院膏腴美业,倍取其多,水碾庄园,数亦不少。逃丁避罪,并集法门,无名之僧,凡有几万,都下检括,已得数千。且一夫不耕,犹受其弊……”
“呵…”耳听沙地健一声嗤笑,灵犀赶紧住嘴。
沙地健两手成拳置于膝上,肩膀微颤,头颅低垂,如瀑乌发倾泻两肩,掩盖他阴郁晦暗的神情。
那感觉像是夏季雷雨之前的怏然恍惚,只等一声响雷就要在沉寂中爆发。
灵犀慌了,却不知该怎么做,告示上说,僧尼不事生产,坐拥大把田地也不必缴纳赋税,相反还受佛门信徒供养。更有懒汉索性钻此漏洞,皈依佛门逃避税收,糟蹋国土浪费人力,因此佛门子弟应全部还俗,交出土地,从事生产。
中原百姓务农为生,若国家缺少土地和赋税,朝廷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寺院僧侣……
达投崇慌乱问:“主教,我们该——”
灵犀一记眼刀飞过去,就你长个嘴?
第22章 就这样让你走了,我肯定会落下一块心病
回到客舍,灵犀没再提起路遇佛教僧侣的事。
她感到害怕,因她从未见过沙地健流露这样的神情,看来牟尼教唯有一路西行,去往西州了。
可说到底她是个汉人,西洲虽然还在国境之内,但塞上局势复杂,一旦入了回纥,只怕再听不到乡音。
灵犀甩甩脑袋,哪那么多担惊受怕,主教在哪,她就在哪。
她坐在屋内,隐约嗅到些血腥气,霎时眉头紧锁推门而出,灵犀扒着客舍二层围栏往下张望,只见到闻人衍衣衫染血,一脸怨念地望着她,看样子是先去了趟黄河门,走空了才来的这里。
灵犀一怔,伸手指他,“…这是你的血?”
其余屋里纷纷出来几个牟尼教徒,都是听到了动静,或者闻到了血腥。
“什么血?怎么回事。”“公子闻人你…你行侠仗义去了?”
“哎。”闻人衍摆摆手,提起桌上茶壶往嘴里灌,“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一切还得从黄河门的酒太淡说起,当日尘埃落定,该抓的抓了,该治的治了,他忙活一天就想喝点,于是下山打酒。
深更半夜却撞见官兵查封佛门寺庙,僧尼不伏反被打杀,他哪还有心思款斟漫饮,两天来藏匿了几个和尚,又包扎了数人,却是力量微薄杯水车薪。
天家旨意,他一个破行医的,救得了谁。
牟尼教众人听过具是面色一沉,连声叹息陆续回屋。
闻人衍思及沙地健光复牟尼的计划,明白他们必然颇受打击,他看向楼上灵犀。
“你还好吧?”
灵犀反应过来他问得什么,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躲在羽翼之下还没感到压力,但另有一人就全然不同了。
闻人衍迟疑问:“你家阿郎呢?得到这消息还好吗?”
她木然摇头,“我不知道。”
灵犀真不知道,从前大云光明寺是何等威风的存在,怎会有沙地健办不到的事,他不会被打垮的……她一直这样相信着,以后也会继续相信下去。
她自幼没娘,爹也当她是个累赘,但很小的时候她并不明白父亲为何丢下她,她信了寺里其他人的话,父亲是被指派越州,肩负布教重任,带着她会有诸多不便。
但在灵犀七岁以前,真就连他一面都没见过。
七岁那年,她心中涌起异常强烈的思念之情,她太想见父亲,如今想来,其实是七岁的孩子逐渐能够判断事物真相,她那时大约意识到了自己是被抛下的。
那年十七的沙地健对她说,灵犀,我教你将心中的念抄进经文,牟尼会听到,催促你想见的人尽快回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