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暗想,经历这么多,他绝对是有所察觉才会有此要求,那要再做隐瞒,就是自己把路堵死了,先前的努力也会付诸东流。
可他要只是诈她一诈呢?
灵犀心一横,知道又如何?他什么都不上心,又怎么会对牟尼教不利。
不行不行……
她纠结写在脸上,闻人衍不知是激将还是真懒得等了,拔腿就走,“不说算了。”
“你等等!”刚一张嘴,林中传出阵气势汹汹的动静,灵犀当即变脸,眼神比冰块还冷。
二十来个人从树后窜出,手持小刀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穿黑衣蒙着面,一看就是欲行不轨,再看手中兵仞……
灵犀愣住,这些将他们包围的人,分明就是数月前,在沧州遇到的那批牟尼教俗信者。
他们手里的兵仞不会骗人,生牛皮包裹的小铁刀。
关于那天的记忆,她太深刻了,更别说他们几人在见到她后,眼里也有些错愕的情绪,其中有一双又大又亮,不会错的,这就是那个当时跪地求饶的娃娃脸。
只是,这都怎么一回事?
边上闻人衍皱眉慢悠悠道:“又是你们?”
灵犀眼神震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闻人衍两步上前,让某个三脚猫不那么醒目,“前不久我还在遗憾那日悬崖将你们放跑,想不到这么快就又送上门来。这次居然加派人手了,等你们增加到一百人的时候,我可能会终于烦得受不了,愿意跟你们走一趟。”
灵犀如听一声响雷,脑袋‘嗡嗡’作响,连听力都丧失片刻。劫匪也有些进退维谷,感情那天悬崖上挂着的人是她啊。
毕竟她手上这副拐棍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她怎么没和主教一起,而和这人出现在了黄河门? 话又说回来,这人说话可真难听,狂什么狂,二十个人难道还不能把他拿下?!
闻人衍见灵犀出神,以为她在急速思考,思考她这个‘三脚猫’该如何突出重围。
闻人衍道:“他们的目标是我,等会儿你玩命跑就是了,走小路下山。”
灵犀道:“你一个人可以吗?才在黄河门耗——”
“当然可以。”
他语气过于轻松,灵犀不由得问:“你要杀了他们吗?”
这些人曾是牟尼教的俗信者,她深知实力悬殊,不能眼看他们送死。
闻人衍不知她想法,当她是在建议自己痛下杀手,听得那叫个不敢苟同,“好歹我刚刚还在悬壶济世,怎么可能转脸就乱造杀孽。”
她痛快道:“那我不留在这拖累你了,分头走。”
灵犀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走,异常干脆。她刚一离场,两方都没了顾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但灵犀没回头看,生怕自己脸上表情太过精彩,被闻人衍捕捉到一星半点。
灵犀走相反小路,埋头下山,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反复问自己同个问题,这群人怎么会是悬崖的袭击者?
那不就代表他们和假闻人是一伙的?可听黄河门和闻人衍的表述,这个身怀异香的假扮者绝非等闲,又怎会与这些穷途末路的匪徒为伍。
正当灵犀毫无头绪,无暇顾及周遭环境的时候,肩膀遭有力大手重重一拽。
“谁?!”
她毛孔都收紧,拔出匕首转身朝那人下颌抵去,过度紧张忽视了自己左脚正负伤。
灵犀左脚发力,痛呼一声,摔进了路边杂草丛生的灌木堆里,眼前顿时遮天蔽日,惊起一片飞鸟,好在这一声痛呼足以惊动山上的闻人衍,让他知道这边的情况。
“我我我我,是我!”那人先用官话说了一遍,又用回纥话复述一遍。
这声音……
灌木遭人拨开,就见达投崇缩着脖子,用回纥话道:“你这一嗓子啊,山上打起来的人不就知道你在这儿了!”
“大头虫!”灵犀先是一喜,而后顿住,“你们是一起的?”
听灵犀张口就是官话,达投崇也莫名跟着说起官话,“谁们?”
灵犀道:“山上正打起来的那帮人啊。”
“当然不是,怎么这么问?他们是冲你来的?”达投崇撸起袖子,“我去把他们收拾了。”
灵犀赶忙道:“不,不用去,不是冲着我的。”
她现在不打算将那帮人是沧州前教徒的事说出来,一是脑子里太乱,二是时机不对。
“行,他们胆敢循声过来找茬,就活该他们倒霉。”
达投崇将灵犀从地上拉起来,错身让她看清自己身后的人。他身后路上有一架拉货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边上走着二十来个身穿各色服装,做胡商打扮的牟尼教众。那叫一个人多势众。
达投崇问:“你脚怎么受伤了?”
灵犀弯腰拾拐,“说来话长,主教呢?”
“在客舍休养,你放心,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灵犀感到心里有种绷了许久的,叫做忧思的情绪,总算得到消解。
她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达投崇作势去摸她脑门温度,“这是黄河门的山脚啊,我都在这转悠三天了,要再碰不上你,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去找了。不是,你脚到底怎么了?还有啊…”他紧张,“你找到那个大夫了吗?”
那个大夫……
灵犀底气溜走,道:“找到了。”
达投崇惊喜,“哪儿?”
“他——”话没说完,灵犀余光瞥见一人影从密林深处赶来。
人影见自己正与人相谈甚欢,不像遇到危险,便也不再跑了,长身玉立那么一站,匀了匀气,而后偏头打量着他们大步走来。因他走动着,月光和树影在他身上相互交替,忽明忽暗,表情也变得晦暗不明。
达投崇顿时戒备,二话不说将自家瘸子护在身后。
那人影手中折扇打了个旋,扬声问:“小狐狸,你朋友啊?”
第14章 三生有幸!
“这是闻人衍。这是达投崇。”灵犀知道不会冷场,介绍到这儿就打住。
要不说达投崇与灵犀从小一起长大,他与灵犀当日反应如出一辙,作势就要单膝下跪,闻人衍有了前车之鉴,‘哎’得一声,疾走几步将他搀住,转而对灵犀道:“你和你朋友的礼节为何总是这么出其不意与众不同?我受之有愧于心不安,再来几次阳寿就快折没了。”
灵犀淡淡对达投崇道:“不必跪他,他不吃这套。”
达投崇差点跳起来捂她嘴,殊不知数日前灵犀比他还深谙‘求人办事’这四字的道道。
灵犀绕过达投崇,径直问闻人衍:“那帮人呢?”
闻人衍无谓道:“赶来救你,又全放跑了。”
灵犀看了眼别处,面上做得可惜,“上次也没能留下线索,这该如何是好?”
“不如何。”闻人衍道:“这帮人看着不过是拿钱办事,一连两次不能得手,幕后主谋就该坐不住了。毕竟,他要见我就该亲自来请,你说对不对?”
他话里另有机锋,灵犀听懂了也装没听懂,问:“你还要去清音阁吗?我想经过刚刚的事,你要喝的酒已经售罄了。”
闻人衍微微俯身,眨了下眼,洗耳恭听等她后半句。
灵犀看着他,手却伸向达投崇,“身上带着酒吗?”
“…怎么?”达投崇稍感不安,手也按上腰间酒壶,显然怕被她抢。
手上等不来重量,灵犀转身夺过他腰间酒壶,抛给闻人衍,“水果酵酿的酒,你喝过吗?”
闻人衍眼睛一亮单手接住,拔开瓶塞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葡萄酒?好东西啊!”他一拍达投崇胳膊,“小兄弟,哪弄来的?”
达投崇好歹是个十八岁身强力壮的少年,武艺出众没被几人叫过小兄弟,但既然此人是公子闻人……
达投崇清清嗓子,尴尬道:“我自己酿的。”与灵犀情况相似,达投崇虽不是僧人,但终归跟着主教,该虔诚地遵守教令,奈何忍不住酒瘾,便自己偷摸酿酒带在身上,算是个大云光明寺心照不宣的秘密。
闻人衍将扇往后颈一插,“小兄弟,能否将这好酒匀我一口?”
达投崇手艺被夸,居然脸红,“你请。”
闻人衍二话不说仰脖灌酒,酱红酒液呈弧线倒入口中,在月下剔透似轻柔丝带,竟衬得他下颌愈发明晰柔和,脖颈愈发颀长匀亭。小半壶下肚,闻人衍抹去唇边酒渍,闭目回味大叹通透。
达投崇目露呆滞看向灵犀,灵犀给了他个‘信我’的眼神。
她见机道:“这样的好酒,达投崇还私藏着三罐。”
果不其然闻人衍笑眼一眯,看向那个深藏不露的回纥少年郎。此时此刻,他这双眼简直就像夏夜里不怀好意,谋划着一场雷雨的新月。
达投崇顿感肉痛,脑袋只有一个念头,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有三罐存货的?!
灵犀生怕闻人衍变脸,心头打鼓,突然肩上一重。闻人衍弓背将灵犀肩膀揽住,另一手又揽上达投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