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掌门听到好笑的,居然还拉风箱似的笑了两声。
在旁待命的灵犀看得是一愣一愣,心说他还挺像个大夫。
他是大夫吧?
汤谷虽说以岐黄之术著称,但并不以治病救人为己任,门下弟子确有高超的医术,但那是通晓岐黄后融会贯通所得,所以严格来说,举头三尺并没有什么医神药神要他尽救死扶伤的义务。
这么一想,灵犀身上凉飕飕的,仿佛回到山洞那晚。要是抛开大夫的身份……
她将袖子往下拽了拽,默念不过一副躯壳罢了,世间女子都一个样,没什么好稀奇的。
那边闻人衍将柳掌门垫高,拿过药碗,一勺勺喂他喝下,柳掌门浑浊的眼珠迟缓转向灵犀,灵犀正拄着拐棍干站着。
病号、伤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问:“要我做些什么吗?”
闻人衍道:“别急,还没到你施展的时候。”
过了会儿,解药见底,从某种角度来说,现在柳掌门的身上,就只剩下他自身的老毛病了。闻人衍将柳掌门上身扶起,并将他改做盘腿坐姿,柳掌门意识清醒,所以还算配合。随后,闻人衍在柳掌门身后盘腿而坐,一抬下巴示意灵犀坐到柳掌门对面去。
灵犀食指指向自己,“我?”
闻人衍勾勾手指,“没别人,就是你,我知道你看着是个小狐狸,实际内力刚猛如虎,过来替我护个法。”
“护法?”灵犀惊得嘴巴半张,这说法她在大云光明寺都没听过几回,“你要干什么?”
“治柳掌门膈噎翻胃的老毛病。”
“可这也不是治病的样子。”
“你真拿我当大夫?”
“那是自然!”说归说,灵犀觉得身上更凉了。
闻人衍浑不在意道:“你忘了那天从黄河门离开,我说过什么?”
灵犀脑袋飞转,那天从黄河门离开……
他说,他说他救不了柳掌门,柳掌门终会因疾身故,他能做的…是延长他的痛苦……
旋即她又想起在密室里,闻人衍说起的汤谷三部经书,一部医经,一部心经,一部《服饵治作经》。
他接下来所做,想必就是那部心经所传授的内容了。
“闻人衍。”灵犀有些古怪的预感,沉声问:“你要怎么治?”
闻人衍道:“久病、中毒都在消耗病人先天禀赋,营卫气血已走到了极度虚弱的境地,我会以内力催动他气血,驱散体内少量淤积,使营行脉中,卫行脉外,畅通游走抵御病气。其余的,生老病死听天由命,想要逆天改命就别指望我一个凡人了。”
以内力催动重病之人的气血,激发他体内营卫之气,得以与病症相抗,拖住病情。
谦虚了,这还不叫逆天改命?
灵犀匪夷所思道:“照你们汤谷的治法,未免太费大夫。”她一顿,懂了什么,“难怪……”
闻人衍抬眼道:“心疼我啊?那还不过来帮忙。”
第13章 那个大夫
灵犀盘腿而坐,迟疑扶住柳掌门两肩,眼睛却越过去看闻人衍。
柳掌门病后瘦掉半个自己,原先一拳打死牡马,现在骡子一个响鼻就能将他掀倒。他消瘦的下颌挤了挤,干燥的嘴皮缓慢分开,嗓子却病哑了,只有气音。
灵犀皱眉读他唇语,“住…”她猛对闻人衍道:“住手,他说住手。”
门外柳月梧和柳千玟一直候着,脑子里的弦紧绷,听见灵犀高叫住手,当下破门而入。
两人堪堪站定,就见红木榻上按序排列三人,全部盘膝而坐。灵犀扶住父亲两肩,闻人衍面色沉着,充耳不闻地一手扣住父亲后颈,另一手以指为剑,在单薄的背腔上游走击打,发出‘铎铎’闷响,力道之大,仿佛能看见皮肉在指肚下泛动。
柳掌门锲而不舍,仍试图发些音节出来。
柳千玟急切如热锅蚂蚁,却并不恶意揣测,恳求道:“公子闻人,我父亲气虚体弱,怕是经受不住如此凶险的治疗方式。”
灵犀暗道这当中恐有误会,柳掌门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更可能是不愿意承闻人衍这么大的恩情。
她问:“要不,先停一下?”
闻人衍抬眼看她,“这不是精油开背,停下我们三个都得死。”
灵犀就是充当一个架子,听闻人衍言之凿凿,先是错愕,而后意识到自己居然又把他的鬼话当真。他就是为了吓住柳家兄妹。
她怎么死?除非他要隔山打牛。
柳月梧却信了,满脸不知所措,而后察觉父亲面庞比之刚才红润不少,悚然一惊,甚至惊大过喜。
“这是如何做到的?!”她按奈住就快挣脱喉咙的惊呼,“哥!你看爹的脸色!”
柳千玟惊觉父亲比之刚才判若两人,满脸薄汗,连唇色都恢复如常。这不是错觉,柳掌门的确看着鲜活不少,那是因为他体内气血被闻人衍内力鼓动,正卖力奔腾。
灵犀越过柳掌门肩头看向闻人衍,他唇线紧抿,分外艰苦卓绝。按他所说,这虽不是什么吸人阳气的诡异秘术,但损耗自身内力。内力这东西跟气力和精力类似,养养能回来,可一旦消耗过度同样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难怪有汤谷见死不救的说法,救一两个尚吃得消,要都排着队抻长脖子等叫号,那多少隐世高人都不够造的。
屋里五人皆不再做声,唯一有话要说的柳掌门也因真气灌注而陷入昏迷,空荡房间只剩击打经络的闷响。
半个时辰后,天色将晚。
闻人衍在柳掌门发顶施针,后者缓缓睁眼,苏醒过来。
众人屏息凝神,都忘了说话。
黄河门这下真的空手套白狼了。
柳掌门被闻人衍安置躺下,干枯的唇艰涩开口:“跪下…”
灵犀一愣,但见柳家兄妹作势就要跪地,才意识到是说给他们听的。
“不许!”
灵犀又是一愣,看向说这话的闻人衍,他又道:“你们跪我也跪,咱们对着跪。”
柳家兄妹霎时不敢妄动。
闻人衍不惶恐也不承情,道:“有些话得说明白,我没什么悬壶济世的贤德之心,要是再来一次,不见得会做相同决定,所以——”话到此处打住,他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柳千玟了然,“今日之事我和月梧都会守口如瓶,恩公不必担心!”
闻人衍道:“二位跟我出来,让柳掌门好好休息。”从屋里走出去,闻人衍又走开几步朝柳家兄妹招手,“再出来点。”
柳家兄妹围上去,有些不解,也有些惴惴不安。
闻人衍注视他二人道:“你们想必已听大夫说过不下十次,你爹所患病症到了末期,已是药石无医的境地。”
柳家兄妹神色巨变,柳月梧道:“怎么会?我爹的面色看着都像是痊愈了。”
“这只是暂时的。病人胃部有岩症,这病坚硬有根,推之不移,内服外敷都是无用功,无法撼其根本。我所做仅能催动他身上的营卫之气,以延缓身体衰竭的速度,并不能治愈病症。”
柳月梧呆立不语,眼睛瞪得老大,柳千玟随即揽住她肩膀,仿佛一撒手人就要漏到地上。
柳千玟垂首道:“我们知道了,多谢恩公设法相助。”
闻人衍道:“柳少掌门,三姑娘,我在黄河门逗留太久,也该告辞。记得随时找大夫问诊,不过生老病死终有时,再不舍也还是看开些吧。”
柳月梧恍然惊醒,焦急道:“为何不多留几日?我哥没说吗?早前就有人在河南地界找寻《服饵治作经》的下落,经书有可能就在河南,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给你!”
闻人衍笑笑,“多谢三姑娘还惦记着把书补给我,但你们还是别去沾这书了,经齐州一闹,它就快引发更多糟心事,直到真正面世为止。”
灵犀侧目看他,猜测眼下最让他糟心的,该是那个下毒引他现身的假闻人,或者…是难缠的她本人。
百般推辞下,闻人衍与灵犀拿着齐州特产——黄河门令牌,趁着夜色匆匆下山。
闻人衍脚步在山路上走得飞快,灵犀两根拐轮圆了才追赶上他。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清音阁以每年春季封坛,来年冬季开封的佳酿闻名,限时限量,月底了再不去就卖完了。”
灵犀当场站定,“还喝?”
闻人衍大步向前,“你可以不跟来啊。”
那不行,灵犀拄拐快步跟上,“我摘药摔断条腿,你就没什么表示?”
“请你喝酒?”
“闻人衍!”
闻人衍猛地站定,灵犀差点没超过去,听他道:“也是,三脚猫不能喝酒,等你腿好了再说。”
灵犀刚想发作,却顿住,“等我腿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怎么会不知道,“你愿意跟我去沧州了?”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
“哎!”闻人衍打断她:“别怪我没给你机会,现在告诉我你想救的人是谁,我要听实话。”他神情悠闲随意,一点没有逼问的意思,灵犀却不由得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