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江霖之又做小时候的那个梦了。
她先是听到了哭声，像风一样呜呜不止，然后又像长亭岛的海浪拍打在岸边，时断时续地响起一声低喊，吓得她再也睡不着了。
那时候她爸还没有发达，一家四口穷得住在一个很小的老房子里，她和江岚之睡一张小木床，每天晚上都会被他挤得撞到墙壁。
那天，她又是被他一脚踹得一头撞到了墙，委屈巴巴又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被撞疼的额头和鼻子，还没推开挤着她的哥哥，就听到了客厅里的怪声音。
她偷偷地打开了门，借着门缝正好看到窄小的客厅里，她爸垂着头竟跪在她妈脚边，而她妈满脸泪水地想把地上的人拖起来，却怎么也扯不动。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吃这么多苦……我怎么就这么窝囊？”
她爸说着就抬手狠甩了自己两个大巴掌，又用力又响亮地让偷看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她妈忙拉住她爸的手，落着泪很低声地说着什么。
她爸却哭了起来，很是激动地说：“都是我的错，是我造的孽才害了你们……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王八蛋……老婆，对不起，全是我的罪，都是我……我给你做一辈子的牛马，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欠你的，我生生世世都给你当牛做马……”
她爸哭得很厉害，比她和江岚之被骂被打时还哭得像个小孩。
“你真的就是霖之的亲妈……你把她照顾得太好了，我爸妈都说了，别人家亲生的妈都没你对她这么好……你是真把她当亲女儿了，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了……我欠你那么多，你还对她这么好……老婆，你怎么这么好啊？”
她爸哭得一塌糊涂，也终于把她妈哭得温柔尽失，凶蛮毕露。
她妈劝了几声，拉了几次都没有作用后，耐心全无地一巴掌拍在她爸的脸上，‘啪’一声脆响，效果立现地让醉酒胡话的人止住了所有动静。
“给我起来，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她妈伸手一指身边那张老旧的沙发，原本还跪在地上东倒西歪发酒疯的人，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双腿并拢，双手叠膝乖乖坐好了。
徐女士一手叉腰，一手抚额，看着垂头丧气的人长叹了一声，说：“不是说再也不提这事了吗？你怎么还在家里胡说八道？要是让孩子们听到了怎么办？”
她爸可怜兮兮地边点头边说：“我……我挣不到钱，我难受……”
她妈很霸气地咬牙说：“难受也给我憋着，男子汉有什么迈不过去的？不就是没钱吗？我们娘仨又没被饿死，你着什么急？”
“你都好几年没买新衣服了，岚之的裤子也都短成什么样了……你有点钱就都给霖之买了，我……我见不得你这样委屈自己……”说着又呜咽了起来。
徐女士擦了擦脸上的泪，靠过去把人揽在怀里，抱着轻抚着被生活磨灭了所有意气的男人。
“不着急，你比自己想象地还要有本事，我也不着急，我嫁给你就是等着享福的，我等得起，难道你就等不起了吗？”
她爸紧紧抱着她妈，哭着闷声说：“可是，这日子真的是太苦了，我怕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怕你不要我了……小雨病得太厉害了，家里的钱都掏空了，咱爸妈身体也不太好了，孩子们又这么小，我……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你撑得住，我知道你一定能撑得住。别怕，你还有我呢，撑不住的时候就换我来顶，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守着你和孩子们，哪里也不去。”
她爸哭得更厉害了，反反复复念叨不止：“对不起，要不是我，小雨肯定不会变成这样，她受这么多罪都是因为我……我怎么就这么混蛋？为什么要报应在她身上？对不起……老婆，对不起……我一定都还你，我一定把欠你的都还你……”
她妈也陪着哭了好一会儿，等哭累了，俩个人还是紧紧抱在一起。
“以后，别再说霖之不是我亲生的这种话了，她就是我亲生的，她就是我徐映云生的，她是我的女儿，是我最可爱最乖乖的宝贝，听明白了吗？”
她妈最后说的这句话，声音格外的沉也格外的重，像逼着她爸立誓一般。
江霖之是哭着醒过来的，她默默地将眼泪擦干净，起身时脸上眼底已不留一丝的痕迹。
她爸欠她妈和江岚之的，她也要用一辈子来还，哪怕还不尽也要还。
换好衣服，心情轻扬地小跳着走下楼梯，还没看到自家爹妈，她已习惯地大声喊道：“妈，早上吃什么？爸，等会带我去公司啊，我懒得开车……”
声音戛然而止，她在看到站在楼梯口的人时，差点一个急刹不及栽下去。
楚天继？我的妈呀，她是不是还在梦里，她是不是还没醒啊？为什么楚天继一大清早的就在她家里？
什么鬼？
她瞪大了双眼，然后很明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很是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下挪。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楚天继看着由上而下的人像只炸毛的猫一样，不由自主地就在脸上泛起了笑意。
“你不记得了？”他仰着头看她一步步走近。
江霖之头皮都要炸裂了，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什么了？昨晚……她去喝酒了，然后喝醉了……她好像梦到了这个人，还在梦里对他想入非非了很多……什么抱他、摸他啊……不会吧？应该……不会吧？肯定不会的……我的妈啊。
“我……我做什么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很是小心地问出来。
楚天继咧嘴一笑，笑得动人心魄，也笑得温柔无边。
江霖之却被他笑得差点双膝发软，当场给他跪下了。
她急得直跺脚，压着声问：“你笑什么啊？你干嘛笑啊？”
楚天继依然笑着，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刚把人拉到自己的身边，就见徐女士端着一锅粥走了过来，那双含情凤眼扫了一眼俩人紧握的手，立刻眉开眼笑，温柔似水地冲俩人说道：“吃饭了，快一起过来吧。”
那一张脸灿烂地比自己见了情郎还要明媚，就差直接喊楚天继‘女婿’了。
江晚枫也拿着几个碗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看亲亲热热站在一起的小儿女，也是心花怒放地连连招手喊道：“来吃吧，今天可丰富了，天继多吃点啊。”
江霖之傻了也懵了，她严重怀疑自己不是在梦游就是穿越了。
她晕乎乎地被楚天继拉着手坐到餐桌边，目光惊悚地看着慈爱无比的父母，又看着身边替她盛粥剥鸡蛋的人，她觉得自己吃得下才是见鬼了。
想了又想，江霖之还是准备问一下事实和真相。
“妈，我昨天是不是喝醉酒了？”
她一问完，她爸先虎了脸，冷哼连连地说道：“昨天都快把我和你妈急坏了，喝酒喝得脑子都坏了是不是？我们打你多少电话知不知道？要不是天继把你送回来，我们都要报警了。”
江霖之干笑着喝了一口粥，食不知味地转头问身边的人：“你把我送回来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楚天继微微一笑，还没开口，徐女士就像‘金龟婿’张一张口都会掉一层金箔似的，立刻接了话过去说：“是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就到处找人问，然后就问到了天继这边，人家还开着越洋会议呢，转头就扔了分分钟上亿的生意，满大街去找你了。你呀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幸好有天继在，不然就你那醉得爹妈都不认的烂醉样，还不知道让谁给捡走了呢。”
江霖之真心觉得徐女士绝对是这几年被偶像剧给祸害了，瞧瞧那脱口而出的虎狼之词，还‘分分钟上亿的生意’，霸道总裁的魅力真是不分任何年龄层啊。
她满是嫌弃地撇了撇嘴，然后在自家母后的凌厉逼视下，干了吧唧地冲楚天继道了一声谢。
三个人在桌上和乐融融地笑谈，另一个人则尴尬地只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江家难道真的破产了？所以才需要她去跟人联姻，来救她爸的毕生心血？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觉得还是用江岚之那张小嫩脸去套富婆更有用吧。
哎……人生啊。
毫不意外地，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妈掐着她侧腰把她塞进了楚天继的车里。如果可以，她觉得她妈是想掐她后脖颈的。
妈妈，你能再爱我一次吗？哎……
车子刚开出小区，坐立难安的人就迫不急待地质问道：“我昨天其实没醉，我坐一会儿就能自个儿回家的，我心里有数的很。你……你也真是的，谈你分分钟上亿的生意就好了，我回不回家的关你什么事？”
楚天继抿了抿唇，低低地吐了一口气。
“不是我想留宿在你家的，你父母……真的是很热情又善良的人，我拒绝不了。”
江霖之鼓着脸不说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但就是想对着这人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