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在夜色里,灯光下,一前一后往小区外走。楚天继在前面走,隔着三米,江霖之在后面跟着。
走了一段,楚天继先行停了下来,转身看她。
“我今天……是不是太着急了?”他的目光笼着一层光雾,投射到人身上时,显得格外温柔。
江霖之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可就是没办法利落和敞亮。
“一点都不着急,你应该直接带上钻戒来我家求婚的。”她吐槽道。
楚天继沉默下来,三十秒后,他竟真的认真回道:“我觉得可以。”
江霖之要疯了,她盯着他,满眼都是狂风肆虐,暴雨过境。
“楚总,我到底给了你什么暗示,让你觉得我喜欢你,而且还喜欢你喜欢到想嫁你了?”她扬声问道,整个人已在狂化边缘。
楚天继向她迈了两步,停在半臂之遥处。
“我跟你一样,也只喜欢自己一眼看中的人。”
嗯?这话有点耳熟,她是不是曾经说过?
江霖之有一嘴的伶牙利齿,可是仰头望着这个在夜色中,明明气质清冷,偏满眼柔情的人时,她大脑只剩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俩人无声地凝望了许久,望到楚天继欲念横生,望到江霖之听到自己脑中‘啪’一声,长出来一个恋爱脑为止。
江霖之吓了一跳,避开目光,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掉头就跑了。
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对这人严重过敏了,因为……楚天继这人,绝对会是她的‘红颜祸水’。
自古以来,谁沾了‘红颜祸水’,谁就一定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她不要,她要吓死了。
第33章
楚天绪站在长亭岛江家的门廊上,低着头轻叹了一声。片刻后转头,望着客厅对角处光线最好的窗边,那个在画桌前已埋头画了一整个上午的人,又是悠长的一声叹息。
这已是第四天了,但除了那天她陷入恐慌之中对他说过一句话后,之后无论他怎么站在她眼前,怎么与她轻声低语,她都似听不到也看不到他这么一个大活人一般。
他所想象的那些情景,一样都没有在他们之间发生。
没有再次相见的难以置信,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难言,更没有她遭受苦难后,对他的哭诉质问,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把他隔离在了她的世界之外,不管他是否存在,她都依着自己的生活习惯,不受任何影响地,照常在这个屋子里活动。
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那张画桌前,有时一画画一天,有时就一动不动地枯坐半天,累了就直接躺在身后的沙发上,醒了要不继续画,要不去煮些东西吃,无声又孤寂地像一缕游魂,完全不需要外在的任何东西,就能一日复一日的永远这么循环下去。
楚天绪看得惊了,也呆了,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心痛,可无论他怎么难受,怎么不忍心,都只有束手无策。
这三天半,他一直都在她身边,一开始他还试着与她说话,试着帮她做些事情,但当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感,对于她来说完全为零时,他的不安和无措,几乎击溃了他所有的信心和期望。
他疯狂地让人找医学专家,不断地电话询问和视频讨论,给出的答案也不过是印证了他自己的猜测而已。
专家们反复强调只有当面看诊才能进一步确认,可楚天绪知道这只是多此一举。
江家人那么保护她,那么看重她,他相信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她的家人们早就已经为她做过了。而她此时的情况,大概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只能无能为力,只能黯然神伤,只能……这么继续死皮赖脸下去。
他已经把她弄丢过一回了,这次绝不会再放手了。
这就是对他的惩罚,也是给他的唯一一次机会。是他让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待在黑暗之中那么多年,哪里还敢奢求轻易就能得偿所愿?
这几日他慌过、乱过、也怕过,但最后却是难得的心安。
因为,还有什么是比她就在自己眼前更幸运的事吗?如今的他已如此强大和自由,只要她在,就一定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雨,遮住所有霜雪。
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像细雨润物那般,再次占满她的心和她的世界,他保证,这一次绝不会再有任何人来分开他们了。
他没有消沉,没有退缩,只有满满地希冀和干劲。
然后他想到了那个林叙,明明想要不以为然,明明知道对方不足为惧,可依然还是越想越嫉妒,越想越狂乱,那个人……他又是怎样让她感知到他的存在的?
楚天绪抬头望湛蓝的午后烈空,无奈地慢慢叉起腰,接着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声。
想当年……他是怎么让她喜欢上自己的?好像……也是用尽了各种不要脸的招数……稍微一想,嘿,还真能让他老脸一红呢。
啧,怎么在她这里,他楚天绪就这么不值钱呢?
他记得……他被捡回去后的第二天,她就已忘了自己捡过一个人回家这件事。因为那一天她在自己房里画了一天的画,直到快黄昏时因为饿得不行才开门出来。
而一整天都在犹豫是走还是不走的他,也莫名其妙地饿着等了她一天。
当房门打开,俩人照面时,一个被自己所救的人吓了一跳,一个被自己从未有过的赖皮而红了脸。
然后,他又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一碗饺子,而且有整整三十个。吃完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又热又满,以致于变得很是贪心了。
楚天绪知道江雨棠跟常人不太一样,而这样的不一样,却正是拨乱他心弦的原因。
她是透明的,让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心思,所以她的善和真,他看得明明白白。
她又是独特的,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有些迟钝,有些笨拙,对于很多人很多事,她费了大劲也弄不明白。可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是那么灵动,那么闪亮,认真地让人敬佩,专注地让人痴迷。
很多时候,都不必去懂她的画,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画画时的神情,就会被她深深吸引,且难以自拔。
她的好,他深究地仔仔细细,她的暖,他体会地真真切切。
他从未想过与任何人分享与她有关一切的想法,他根本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好,他只想藏着捂着,像恶龙守护珍宝一样,谁也不给看谁也不许靠近。
喜欢上江雨棠,简直是太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了。
就像……他的出生,他的经历,那些明明很难捱,很痛苦的事,千曲万折后,其实就是为了那一天那一刻与她的相遇。
他喜欢她,在他吃完第二碗饺子抬头看她的时候,已在眼神中表明地清楚明白。
没有困惑,没有犹疑,一击即中。
楚天绪的十五岁,本就和同龄人的大不相同,他或许是天生,或许是常年的训练,让他对身周的人事物都格外的敏锐,且能更快更好地作出目的性极强的判断和决定。
通俗点说,就像兽类对待猎物一样,只是在风中闻一闻,就能依据那味道知道晚餐是什么,并且迅速作出捕猎反应。
那么鲜美多汁的猎物,越是善于追捕的野兽,越是能精准地追踪而至。而一旦被它们叼在嘴里,也就再无逃脱的可能了。
楚天绪最开始对江雨棠的认定,就是这种出于本能的渴望。
对于像楚家这样的百年大族来说,继承者的培养永远是逆世而行的,人类越是看似文明,世界越是看似有序,楚家掌权人的内核就越是凶残、冷酷,因为他们太懂这个世界的规则了,表象越是平稳宁和,越是需要奋力去争取稀缺资源,才能让家族避开滔天巨浪,屹立山巅不倒。
楚家在无数次灭顶之灾中能够存活下来,就是因为祖辈们遵循的是丛林法则,而从来不是什么社会规则。
在人的世界里要像兽类一样去捕猎,在兽的世界里要用人的智慧去捕杀,缺一不可。
所以,楚家光鲜靓丽的华袍之下,覆裹着的从来不是谦谦君子,或儒雅公子,一直都是兽类丑陋腥臭的躯体。
楚天绪被楚家驯服过,也反过来驯服过很多人,只是后来,他厌倦了而已。
而当他遇到江雨棠时,才展露出一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年的模样。
他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会自卑,会胆怯,会疑神疑鬼,会喜怒无常,会为了让她注意自己而笨拙的耍小心思,也会为了保护她而去威胁报复别人。
他对她的喜欢跟所有相恋的人一样,细数出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却又跟很多人不同,因为他只有过这唯一的一次爱恋,遇到她之前,他心中无情爱,失去她之后,他便无心了。
四顾茫茫,人来人往,世界之大,却再无那抹暖色。
突然,屋里有细微的异响传来,楚天绪回神,转头见那伏案之人,此时正绷着肩背僵坐不动,似在惧怕那声响。
楚天绪忙迈步进屋,循着声找到了她放在书架上的手机,没有响铃只有振动,偏这动静打扰了她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