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_少地瓜【完结】(67)

  谢夫人笑,“都是邻居,不值甚么。”

  说到船,明月倒想起来另一件事,“夫人久居本地,可知时下买船要多少银子?”

  一次包船就十五两,一年下来少说七、八次,不是小数目呢。

  谢夫人巴不得有往来之处,当即滔滔不绝道:“自家用的柳叶细舟,寻常木料几两可得;可做一家之用的乌篷船略贵些,船篷需涂防水桐油,并各样家事置办齐备,十几两尽够了;若是大船,如二层及以上的货船、画舫之流,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千;另有贵重檀木搭建房室的,可以船为家者,几万也不足为奇。”

  见明月心动,谢夫人细说关窍,“其实你我这样人家,买船不算什么,日常保养便罢了。难的是远行的艄公,要信得过,又要识途,又要熟知沿途官民,免得被坑害……明老板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家业,依我说,还是自己养一个的好,一来随传随到,二来捏着身契,也不怕他们在外乱说。明老板可有人选了?”

  明月一怔,她还真就忽略了最重要的艄公!

  确实,大江大河的水面看似平静,实则多有暗流,生手根本应付不了。况且水路一走十数日,万一艄公心怀鬼胎,半路茫茫水域做要挟时,却往何处逃命?

  “若养一个该多少银两呢?”

  谢夫人想了一回,“若一辈子买断,便如其他小管事是一样的,多少随心罢了。眼下雇人呢,在本地是一个价,有手有脚便撑得;往外去又是一个价,若不包吃住,一个月少说得十两上下。”

  经验丰富的远途艄公要会看水文天象,提前判断气候和水流,关乎人命,甚是难得。

  十两!明月咋舌,这还不算日常船只保养呢,跟包船也没什么分别了。

  不过若是大宗买卖,月内频繁往返,用自己的船就比包船合算多了。

  待明月与谢夫人道别,七娘已和春枝将屋子打扫了一遍,院内水井也捞出表面飘落的枯枝败叶并各色杂物,打了几桶预备擦地。

  七娘抹把汗,看着日益亮堂的屋子心生欢喜。虽同在杭州,可有了固定住所后的心情远非寄居客栈可比,真是说不出的踏实。

  春枝翻出一只粗陶大瓶,清洗后注满井水,去墙边剪了一枝垂到地的蔷薇来插瓶。

  灰褐色的粗陶瓶衬得蔷薇花愈发红香娇艳,底下的叶片亦浓翠欲滴,果然不凡,引得明月赞了一回。

  三人略作歇息,门外传来叫卖声,七娘和春枝拉着手出门采买,明月便开始拆信。

  见她如今连字都会写,常夫人惊喜非常,十分勉励,并细说注意事项,还送了数本字帖和十几刀纸来,又有适合初学者的笔墨砚若干,铺桌的羊毛毡一卷,大青石镇纸一对,笔架、笔洗、笔筒等,顷刻间凑齐一套。

  另有一本杂记、一本讲前朝和本朝的史书、一本《诗经》,都很实用。

  剩下的就是各色京城干果,另有几样适合小姑娘的头花等,鲜妍可爱。

  箱子底下还有一个小盒子,明月打开一瞧,却是一溜儿十枚小小蜡丸,上头还有一张字条,“登船前衔一枚,即刻起效。”

  明月见了,鼻头登时一酸。

  分别多日,她还记得自己晕船。

  不过如今她已习惯了,且用不到,便照原样包好,小心地珍藏到高处。

  常夫人之夫杨毅高中二甲第三名,先回扬州祭祖,秋天之前便要回京,等待派官。

  二甲前茅的世家子等闲不会外派,留京几乎是铁板钉钉,明月既替他们高兴,又惋惜轻易不得再见。

  可转念一想,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等日后她再攒攒钱,也往京城走一遭,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

  明月将常夫人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到几乎能背诵出来,才恋恋不舍地收起,又想回礼。

  杨老爷回扬州办正事,必然忙碌非常,且与自己未曾蒙面,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只托人送信、回礼即可。

  “东家,有新鲜的樱桃、桑葚和杨梅,”七娘和春枝提着小篮子回来,兴冲冲道,“樱桃和桑葚吃过,这新鲜杨梅我还是头回见,那卖货的使我俩尝了,竟很酸甜可口。”

  南面稀奇古怪的瓜果忒多,她都看花眼了。

  艳红的樱珠晶莹剔透,深紫色的桑葚憨态可掬,另有一样毛茸茸刺猬似的小圆球,却是杨梅。

  “那货郎说杨梅吃多了倒牙,一次不许吃太多呢。”七娘才尝了桑葚,一说话便露出被染得黢黑黝紫的舌头和牙齿,明月扑哧笑出声。

  春枝过来瞧,也跟着笑,七娘却也撑不住,指着她同样染色的唇齿前仰后合道:“你还有脸说我……”

  三个人笑作一团。

  水果都是才从枝头摘下来的,新鲜得很,略拿井水冲一冲浮尘即可。至于里头的小虫子?嗨,吃鲜果长大的,干净着呢,怕甚么!

  春枝最富情趣,又将水果都摆在白瓷盘子里,叫七娘在蔷薇花最盛之处支起一张小桌,桌边摆上大躺椅、小茶炉,嗅着花香慢慢享用。

  三种水果之中,樱桃滋味最淡,杨梅最浓,明月便先吃樱桃,再尝桑葚,最后品杨梅。

  水灵灵的果肉入口,汁水刺破果皮四溢,在口腔内流淌成河,酸甜可口的果味便似浪潮一层层叠了起来。耳畔传来墙外的潺潺流水声、屋后翠竹枝叶抖动的飒飒声,明月惬意地闭上眼,整个人都好似空中云朵,飘飘荡荡。

  安顿下来的当晚,明月做噩梦了。

  她梦到自己又身处大牢,潮湿发霉的麦秆铺盖下满是黑漆漆的翻滚的恶意,黑水般绵延不绝。被惊醒时她满头冷汗,嘴里似乎还泛着令人作呕的死老鼠味。

  明月干呕了几声。

  多奇怪呀,刚结束的那几天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过去了,反而甩不开。

  明月深知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始终无法倾泻干净的愤怒和憋闷:

  胡记固然可恶,但更可恨的却是那些卖弄权柄酷吏!

  何等该死!

  接下来的一整天,明月都毫无食欲。

  春枝敏锐得发现了她的异常,因为七娘前几日睡得也不好。

  当晚,春枝来到明月的卧房,坐在她的床头,拉着她的手说:“睡吧。”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这种近乎陌生的体贴使她无措,莫名羞耻,羞耻于自己竟然需要别人的呵护。

  我可是你的东家啊!

  但她的内心深处又有些贪恋,难以拒绝。

  春枝学着赵太太安抚马家的少爷小姐那样,笨拙却温柔地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脊背,轻声哼着听过的小曲儿,“睡吧,睡吧……”

  明月的眼睛渐渐干涩,眼皮一点点变沉,终于等到无边的睡意再次降临。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意志逐渐沉沦。

  半梦半醒间,她喃喃道:“胡记一定要死。”

  至于以关鹏为首的酷吏,也别想逃。

  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原来并没有。

  一夜无梦。

  明月睡得很沉,次日醒来时,春枝早已不在房中。

  院子里似乎有低低的说话声,明月穿戴好出去一看,春枝正与七娘和面。

  “醒啦?”春枝仔细看她的面色,见双眸清明,并无血丝,遂放下心来,“晌午煎肉饼吃!”

  明月去井边打水洗漱,“怎不去外头买着吃?怪累的。”

  三人的日常开销都是走公账的。

  “既有了自己的屋子,怎t好顿顿吃外头的,”七娘正色道,“家里也得有些烟火气才是,不然灶王爷要怪罪的。”

  “早上不及弄,可以在外头吃。”春枝笑道。难得明月睡个好觉,她们两个都怕把她吵醒了,故而未曾开火。

  正说话,隔壁租房的女人芳星做了饭,送走上工的男人和上学的儿子,带着女儿来拜访。

  “昨儿晚上就听见你们回来了,想着一路奔波,难免劳累,不便打扰。你们才回,只怕家里东西不全,我新蒸了玫瑰糕,可做早点。”

  她说完,身边十岁的小姑娘便将篮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我跟娘亲手选的花瓣,酿得玫瑰酱,姐姐们尝尝吧。”

  “这孩子一双手生得真好,白嫩细长,跟剥了壳的春笋似的。”明月细瞧她,对芳星赞道。

  丝绸商人的手已极细腻,而绣娘之手要摆弄蚕丝,自然更胜一筹,芳星母女亦颇自得。

  明月十分道谢,打开食盒一瞧,若叶色一只浅盘内安静摆着十来块粉糯糕点,都捏成花朵样式,花心处还窝着一汪紫红色玫瑰酱,香喷喷的,引得春枝和七娘都啧啧称奇。

  明月不由赞道:“你们娘儿俩做的营生雅致,吃的也风雅,这样俊一盘糕,我都不舍得下嘴了。”

  芳星抿嘴儿,笑得温婉,“您过奖了。”

  明月也确实饿了,便捻起一块来吃,果然满口生香,叫七娘和春枝也吃,“好浓郁的玫瑰酱,比我前儿尝过的玫瑰渴水更香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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