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伯“嗳嗳”应声,出去又很快回来:“哟,客人们都来得早。老夫人说了,江娘子你只管做,边做边上菜就是,不用顾着外头。”
那江知味可就轻松多了。很快把三个凉菜都备好,外头的传菜声一来,风风火火的,就开席了。
甜橙茶汤一马当先,装在壶中,被长龙似的送菜队伍一路护送,到了溪边。
沈老太太腿脚还不大利索,靠在轮椅上,用木凳子支着腿,和许久不见的妹妹郑师聊得正欢。
甜橙茶汤到时,有小厮欺身,同她道:“老夫人,此茶汤名曰‘落日萤火’。”
“哦?”沈老太太还没开口,反倒郑师一听,来了兴趣,“名字取得倒是不错,快给斟上。”
茶壶一斜,清亮的茶汤就落了下来。在透过纱帐的薄薄日光下,壶中的橙子果粒欢快地随着茶水飞舞,叫人想起黄昏时分,那种满橙树的果园中,结满麦穗的田埂间,时而振翅跃动的幼小萤火。
沈老太太和郑师早年白手起家,一个靠布料生意打天下,另一个初时在瓦子做小唱,年轻时为一代名角。
后来年岁渐长,风韵不再。郑师便使了些手段,从台前转至幕后,经营的瓦子也越来越多,每一家都占地近百亩。
她俩各自成婚后,早就住上了大宅子。但最怀念的,总爱说起的,还是儿时姐妹兄弟几个在田埂间追月亮、摸螺蛳、捕知了、捉萤火的日子。
是以一杯甜橙茶汤,还没入口,就将郑师的心,小小地撬动了一个角。
沈老太太热情招呼:“,快尝尝,看我今日叫来的这庖厨,合不合你的胃口。”
“阿姐,咱俩都半截入土的人了,你怎么还改不了叫我小字的习惯。”郑师笑着白她一眼,端起瓷杯,慢悠悠地向唇畔送去。
茶汤不涩,入口微酸。这个时候的橙子,郑师口空吃过,大多是酸甜口的,酸重,甜只一丝丝。
但这茶汤里的橙子果粒,嚼起来只有淡淡足以开胃的酸,甜味亦不重,连茶水里的苦味,都在酸甜二者的搅动下,变得若有似无。
三种味道平衡得刚好,喝完一杯,原本干涩的唇齿,顿时津液横生。郑师犹如被洗涤一般,浑身上下独属于秋日的微微躁意,被小小一杯茶汤淘洗得荡然无存。
沈老太太瞥了好几回她的神情,笑着凑到她身侧:“怎么样,好喝吧?我这庖厨,时不时不错?”
被这么一问,郑师脑子一热,犯起了倔:“就……一般。”
“呵。你这个,还真是愈发得嘴叼了。”沈老太太拍了两下手,“让江娘子那边接着上菜吧。”
谈笑间,三个凉菜陆续上桌。
郑师嘴上频频说着“一般”,手上的筷箸却迟迟不肯放下。
先尝过那道素鸡脚。她竟吃不出用来冒充鸡脚的是为何物,但那千金菜她却认得。显然这鸡脚也是某种干菜所发,口感真脆生啊,闭着嘴嚼,那一声声脆响像在天灵盖上敲鼓。
把小盘中的素鸡脚吃了个干净,她喝了一口甜橙茶汤漱口。
现下口中吃的,是为“碧玉簪花”。起先瞧见那淡绿色的索饼,她还以为是槐叶冷淘,没想到入口竟有淡淡的绿豆香,与麦香交缠,十分鲜甜清爽。
上面点缀的牡丹花碎倒无甚滋味,主要起个调色、增香的作用,但是那汤底……
郑师手握汤匙,舀起一口细细尝过,皱了下眉头。
迟疑地看向身侧的阿姐,她不确定,又低头复品,旋即啪地一下,将汤匙重重摔在了桌案上。
第42章 征服人心
汤匙短成两截,有细小的碎瓷片飞出,险些划伤她的脸。
一旁的小厮慌慌忙忙来收拾,其他宾客都抬头,愕然地看向高高站起,涨得满脸通红的郑师。
沈老太太同样被吓一大跳,手里筷箸一哆嗦,刚夹起的杂面呲溜一下从手边滑走。
她这妹妹,礼了这么长时间的佛,一点儿没把身上的戾气去了,还是个一点就炸的性子。这不刚还吃得好好的,怎的说翻脸就翻脸了。
沈老太太柔声劝道:“啊,这是怎么了?你消消气,本就身体不好才吃斋礼佛,要气坏了,如何对得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清心寡欲。”
“阿姐,咱们今日不是吃的素宴么,为何凉菜中会有荤汤?”
“啊?”沈老太太看向面前的白瓷浅碗,“不能啊。觅之叮嘱过的,今日是全素宴,连五辛都不会在菜品中出现。”
沈老太太再品一口清汤,也愣住了:“这汤是很鲜,但以江娘子的人品,不至于在素食宴上动这些手脚。再说今早卢伯差人采买时,也没买任何带荤腥的食材,这不该啊。”
但郑师却不松口,咬死这汤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三年前才转素食,记忆中海鲜汤的味道还很深刻。今日这汤,里头分明煮了虾籽包,她的舌头厉害着,肯定不会吃错。
其他宾客中也有反响。
“的确像煮了虾籽包,还像煮了螯蟹、牡蛎。”
说话之人是沈老太太生意上的盟友,二十年前随丈夫在南方沿海地带做丝绸营生,吃过海鲜无数。
郑师的眉头越锁越紧,勒出一道刀刻似的川字纹:“阿姐,苦守三年,今日破了荤腥戒,我这一身罪孽,如何还能洗刷得清。不行,我得去灶房看看,要真是用了海鲜汤,阿姐,我可得要那江娘子好看。”
外头争执不休的同时,灶房里却静悄悄的。帮厨的四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看着江知味准备绣球豆腐。
这道菜特别考验刀功。一块质地细腻、嫩滑如水的豆腐,正面、侧面各切八十刀,足足切出六千四百条比发丝还细的豆腐丝,还得小心不能将豆腐的底部切破、切断。
在砧板上,还看不出豆腐的最终模样为何。轻置于水中,切好的豆腐丝轻飘飘地浮起,好似一朵毛茸茸的绣球。
那场面震撼极了,周围“哇”的一下,爆发出赞美声阵阵。
“没想到江娘子的刀功这么厉害,老朽实在佩服。”说这话的是卢伯。
“要不是为了赚些碎银子好养活我那妻女老小,我都想从沈宅出来,另拜江娘子为师了。”说这话的是岳厨子,据说是沈宅庖厨中最年轻的一位,瞧着的确没比连池大多少。
还有女子细声细气的说话声:“就是啊,今日要不是郎君要我们来这遭,还见不到这么精湛的刀功呢,简直像在耍杂技。”
江知味起先没留意,这会子才意识到,除了卢伯,其他三个帮厨都与她年龄相仿。虽因年龄、阅历原因,刀功厨艺都一般,但相处起来没甚压力,打下手也很勤快,让她觉得很舒服。
觅之郎君真是有心了。
绣球豆腐刚开始切第七块,外头哗地吹来一阵妖风。怕打扰了江知味的专注,卢伯忙去关窗,这时就见沈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老姑婆推得轮轱辘冒火,身后跟着三位宾客,风风火火地朝他们这处来。
正要通报打声招呼,灶房半虚掩着的门被老姑婆一脚踹开。她正在气头上,脸都红成了猪肝色。
“汤呢?方才那道‘碧玉簪花’中的汤呢?”
江知味抬头看她一眼,她还在切豆腐,停不下手,便没福身行礼,也没法儿说话,怕手上的微小偏差会影响豆腐的卖相。
卢伯当即替她解释了一番,又带郑师去看那锅她想看的汤。
汤桶上的盖子被哐当哐当地丢到一边。挥去扑面迎来的水汽,郑师见到了汤中漂
浮的黄豆芽和香蕈蒂。她不信邪,随手抄起汤桶边上挂着的大勺一捞,依旧只此二者。
“你把虾籽包藏起来了?”
江知味总算把豆腐切好,小心挪到了水中,得以开口说话:“回老夫人,今日是素宴,汤里怎会藏有虾籽包呢?”
卢伯也道:“是啊老夫人,您今日赴宴,我们郎君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全素,鱼肉蛋奶、五辛都不能有。这食材是我早早联系了人,大早上送来的,都盘点过,连个葱头都见不着。”
大勺被甩到灶台上随手放着,江知味眼疾手快拿起,用井水冲净,又挂在了汤桶边。
这一小动作被郑师瞥见,嘟囔一句:“还挺爱干净。”
却闭口不提虾籽包的事,只当无事人似的,揽过沈老太太的臂弯:“阿姐,我现在觉得吧,还行,咱们回去继续赴宴吧。”
沈老太太温温一笑,冲江知味颔首,和郑师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年轻的几个帮厨都傻眼了。来似一阵风,去也一阵风,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还是卢伯通透:“老姑婆怕是觉得那高汤太鲜,以为咱们在里头兑虾籽了吧。”
恍然大悟的几人都笑出声来。
江知味也笑,误打误撞被高汤这事一闹,正好给老姑婆留下深刻的印象。趁热快打铁,后头那些菜更要抓紧上了。
溪边筵席上,郑师施施然坐正,权当无事发生。
沈老太太只笑:“你啊,自个儿都说了,半截进土的人了,还改不了一点就着的臭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