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_炽柳【完结】(48)

  偏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酸萝卜老鸭汤和猪油拌饭,老早忘了那位江娘子生得什么模样。好在深挖下去,探听到摆在横桥子夜市上的江记小食摊,再要找她,就容易得多了。

  这不,今日就给她寻到机会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尽管前头被绿腰鬼哭狼嚎地追了半途,不过总算坐上马车,弯弯绕绕,把那烦人的小跟屁虫给甩掉了。

  夜市桥头狭窄,马车没法儿穿过,沈老太太依马夫所言,在横桥子东巷的巷口下了车。

  她以为的夜市,譬如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到处都是升起的柴火、烤饼、爊肉味,更无比聒噪且繁杂,光那些醉汉发了狂后吟诗作赋的喊声,就活像一把把锥子,势要将夜幕戳穿。

  没想到这横桥子夜市还跟其他的夜市不同哩。

  沈老太太举目望去,桥边人头攒动,像扎堆的蚂蚱似的,将一处地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都安静如鸡,诡异得出奇。

  此刻仍有不少人被那人多的地方吸引,前赴后继地往那地儿赶去。

  揣着满心疑惑,沈老太太踮着脚步,紧紧地跟在那些人后头。

  忽地前头传来一声男子的暴喝:“黑了,银针变黑了。江娘子的米线糊和宽婶家的浆水,果然都有毒!”

  哄的一下,原本静悄悄的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呢,那我们都吃了,怎么没事?”

  又有呕逆声:“快,都吐了,再去吃碗绿豆水解毒刮肠。”

  更有中年妇人的尖声辩解:“胡说,这浆水今日才做成,平日一直在地窖里放着,怎么可能会有毒。江娘子的吃食也都是现做,大家伙儿都看着的。你……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身边人的脚步纷纷加快,像一只只饥饿的蚂蚁,争先恐后地往人缝里头钻。

  沈老太太已然走得满头大汗,却还是慢人一步,等她走到人墙外时,已经一个缝隙都塞不进了。偏她身量不高,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里头吵嚷得要命,说的都是什么毒啊、害人啊之类的话。

  只片刻,她心里就有数了。

  生意场上,无非那三瓜俩枣的事,想必是江娘子和宽婶与什么人起了利益冲突,才被人刻意泼了脏水,惹出今日的祸事。

  沈老太太着急了,跳着脚意图帮江娘子说两句嘴。

  无奈此刻的小食摊周边乱成了一团,人人的喊声都像滔天巨浪。她铆足力气发出的那些声响,石沉大海般陷落在嘈杂的声浪中。

  她越急越喊不出声,反倒这时,从人群的深处传来咣的一声震天响。

  沈老太太吓得浑身一哆嗦,说不出话来了。人群中的嘈杂也在刹那间停歇,与此同时,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大家听我一言。”

  是江娘子的声音,想起来了。

  那日她正是以这般不卑不亢的清明嗓音,问向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的沈老太太:“阿婆,

  您饿了吗,要不给您盛一碗,都是自家做的,干净着。”

  沈老太太冷静下来,扶着胀痛的半个脑袋,也如其他人一般默默地聆听。

  江知味把手里当锣敲的大铁锅放回原处。手上沾了锅灰,她却没急着抹。而是张开双手,让围观群众挨个将她黑黢黢的手看了又看。

  疮疤脸两手交叉在胸前,一派趾高气扬的神情:“毒都已经验出来了,你还想耍什么花招。劳烦在场的各位做个见证,老子这就给这俩害人的娘们儿送官府衙门去。”

  说罢要动手,被江知味跳着躲开:“且慢,要我说,这郎中、醉汉,还有你身后这几个拱火挑事的,都是一伙的吧。”

  没给疮疤脸插话的机会,江知味转身,到宽婶的摊子前打了一碗浆水,之后双手一伸,在浆水里搅和了搅和。

  沾染上锅灰的焦黑,浆水迅速变得浑浊。

  “你们看,要想东西变黑很容易,一点锅灰就足矣。自然,能让银针变黑的东西,也不止毒物一种。”

  她淡然地走到那郎中跟前:“可还有没用过的银针?”

  郎中没料到还有这出,不自禁地眼一斜,就往疮疤脸面上飘。疮疤脸不耐烦,摆摆手:“给给给。”

  银针拢共还有五枚。

  江知味虚晃一枪,先用沾满锅灰的双手在上面抹了抹,果然没变黑,遭到了疮疤脸的一顿嘲笑:“就这点本事,看你还怎么狡辩。”

  她洗净双手,擦干了水,继续在银针上来回抹动。那银针还如最初那般莹亮,半点没有变色的迹象。

  负责拱火的不耐烦了:“你这小妮子,你为了拖时间等人来救你吧。呵,下毒这种大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帮不着你任何。”

  江知味却摇头:“真正的好戏就要来了。”

  只见她伸出一只中指,在耳朵孔里使劲地挠了又挠,猛地抽出,在银针光洁的表面上狠狠一擦。

  唰的一下,肉眼可见,那银针黑了一大截。

  杨三看了,拍手直叫好:“诸位,难不成这毒还能藏耳朵里不成?”

  舆论开始一边倒,那几位收钱办事的,终于开始有些慌乱了。疮疤脸鼻翼翕动,故作坦然道:“这能证明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真把毒药藏在耳朵里了。”

  江知味另取一根银针,递给一旁帮忙说话的杨三:“杨先生,你来试试?”

  杨三会心一笑,如法炮制。果然,手指在耳孔中穿进穿出,又将银针染得黑透:“难不成我的耳朵孔里,也装了毒药?”

  这时的风向,已经全然没落在江记小食和宽婶饮子下毒的事情上了。围观的看客们纷纷要用自个儿的耳朵孔试银针。

  尤以那不爱洗澡的宋老头试出来的银针最黑。都还没进耳朵孔呢,才上手,银针就开始幽幽地变了色。再经耳垢一补,嘿,整一根乌洞洞的,那颜色,比锅灰都浓。

  到这会子,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疮疤脸和三个小弟转身要跑,被人墙堵着挪不动道。至于那郎中,老早挪到了人墙边上,见缝要溜,被杨三绊了一跤,摔得下巴都碎了,牙还飞出去一颗。

  拖了这么长时间也的确有用,熟悉的青衫再现桥头。

  秦兵士、许双喜还有另三位眼熟的都在,一声怒喝逼退人群,冲江知味点头一笑后,把为非作歹的几个和抬来装病的那位都押上,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纷乱过去,横桥子夜市又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但在江记小食摊跟前,排起的队伍却比先前更长、更弯,来来回回拐了四个折角,还见不到这长龙的末尾。

  江知味重新煮了老大一锅米线糊,手边炸着金黄酥脆的老豆腐,一边收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腮帮子都笑疼了。

  这头宽婶的饮子老早卖完,闲下手来,和柔姐儿一道,用叶片做了些零时的号牌。

  不少客人跟江知味约了次日的辣卤鹌鹑,三十只五十只起,量忒大,并表示相当信得过江娘子的人品,提前付了定钱。

  江知味都笑眯眯地收了,以叶片号牌为信,让客人们到时来取就成。

  不同于江知味的喜笑颜开,沈老太太拖着满身疲惫,被赶来的绿腰追上,一瘸一拐地扶到马车上去了。

  她斜靠在车厢上,心中拔凉,好一顿长吁短叹。

  好不容易一个人出门,没见着江娘子就算了,还在看热闹的时候,被哄乱的人群踩得崴了脚,就在一群人争相掏耳朵验银针那时。

  低头看看,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连带着脚背那一大片,都乌紫乌紫的。

  绿腰急得冷热汗直下,着急送她去赵太丞那儿,连排队买吃食的机会都不留。叫她一个老人家又饿又累,头一歪,就在马车上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至沈宅。沈寻背手在门前等,手一挥,便叫两个力壮的婢子将她抬到了卧榻上,另拿两只软枕,将她包扎好的那只脚架高。

  屋内花香阵阵,沁人心脾。紫檀木制的圆桌上,放着一只紫粉色的琉璃碗。

  碗里的雪霞羹还冒热气。大片的花瓣柔软又鲜艳,与切成开花状的嫩豆腐同煮,红白交错,好似雪霁天晴时分绽放的晚霞。

  如此精致的小食,是沈老太太平常的最爱。但今日,哪怕他最疼爱的孙儿捧碗坐在她身侧,她依旧食不下咽。

  “祖母今日受惊了。”沈寻吹凉雪霞羹,递到她唇边。

  沈老太太却不张嘴接,只语带埋怨道:“那天在赵太丞家的吃食,可不是什么妇人家的婆母做的,而是那位年纪轻轻的江娘子。”

  “是么。”汤匙磕到碗壁,叮的一声脆响,“那是我猜错了。所以祖母今日,是特意去小食摊上找江娘子的?”

  “绿腰都同你说过了?”

  沈寻有意无意地拨动汤匙,碗中的豆腐和花瓣一点点碎裂,逐渐搅拌成粉白亮透的一碗:“绿腰只说您偷跑出去,她在后面追了您一路,追丢了好几次,总算找到了横桥子夜市。”

  “您下回可莫要一个人乱跑了,祖母,当心您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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