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滋味_炽柳【完结】(22)

  “不如这样,某愿替江记小食摊赋诗一首,还望与娘子交换米线糊一碗。娘子以为如何?”

  想吃白食啊,江知味蹙了下眉,正要将这话揶揄过去,忽地听见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我说楚举人,你可别再卖弄你那两句酸诗了。前日刚因为吃白食,被潘楼的茶饭量酒博士拿笤帚打出来的事你忘了啊?今日倒好,还来祸害起江娘子了。你不晓得人小娘子小本营生不容易啊。”

  旁人一听,来了兴致:“堂堂举人,竟还想着吃白食?也不怕丢了自家老母的面皮,平白惹人笑话。”

  又有人道:“那是谢大官人抬举这楚老汉呢。官人有所不知,这老汉就是因为成日里在外头招摇撞骗,无心进学,才年近五十,连个乡试都未得中。”

  楚老汉当即羞红了脸:“老汉家中父母皆已故去,你……你休要胡说。我这不是已经给过钱了么,不过是看江娘子菩萨心肠,想请她再施舍一碗。”

  没人搭理他,只有哄笑声渐盛。

  楚老汉的耳根子愈来愈红,却始终在宽婶的摊子前站着不动。等宽婶将浆水盛了,他愤愤地一饮而尽,这才丢下了一枚铜板落荒而逃。

  直走到远离人群的僻静地儿,楚老汉蓦地停住,气得捶胸顿足:“气煞我也。好你个谢玉,在潘楼为难我不够,还闹到了江记小食摊上。关键是潘楼的吃食没江记好吃啊,你个王八羔子,叫我下回还怎么去吃那米线糊啊。”

  楚老汉越想,心中越是恼火。又不敢回头去和那谢大官人对峙,只好逮着脚边的一块石子儿,铆足了劲儿,往巷子里的无人处踢去。

  谁料想,暗处忽然传来了“哎哟”一声响:“谁这么不长眼,把石子儿踢你驴爷爷头上。”

  楚老汉不晓得驴爷爷是谁,唯恐那伤者管他讨要药钱,瑟缩了下脖子,灰溜溜地抱着袖子跑开了。

  巷子里,连池抱着被石子儿磕到的驴脑袋,心疼地摸了又摸:“大人您说说,伤我就算了,竟伤了大人最宝贝的驴。”

  沈寻骑在驴背上,淡淡看他一眼,又低头扫过驴眼睑下的创口,轻声道:“不过蝇头大小的伤口,驴子都没叫唤,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这不是怕驴子疼了要发疯,反害得大人受伤么。”

  沈寻难得笑了下:“这驴子性子随我,天塌下来之前,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连池刚要笑着说“好”,只觉手上牵驴的套绳忽地一松。

  下一瞬,就见驴子高举着磨盘大的两个鼻孔,呼哧呼哧地扇了两下风。之后嗖地一下从他手上挣脱,带着他家大人,朝横桥子夜市那头冲去了。

  第19章 有味觉了

  连池大呼小叫地追在他身后。

  此处距离夜市还有几步路。未免之后冲撞人群,沈寻趴在驴背上按兵不动,静等制服驴子的良机。

  驴子蹄步不停,那盘扣似的鼻孔愈张愈大,如犬只般四下里闻闻嗅嗅,仿佛在迫切地寻找着什么。

  沈寻急中生智,用衣袖掩住了它的口鼻。驴子刹那间失了方向,脚步渐缓,被身后跑出了残影的连池一手抓住,总算有惊无险。

  “大人,您没事吧大人。”连池吓得面色惨白,连忙扶沈寻从驴背上下来,又在驴子的鼻头,狠抽了一个大耳刮子,“呆瓜,平日里的成熟稳重哪去了,亏得大人方才还夸你。要不小心伤到了大人,我给你做成驴肉火烧。”

  沈寻依旧神色浅淡,轻道一声“无事”,低头扫过连池跑得又是土又是泥的脚面,又眼风一斜,看向驴子脚跟后落下的半只布鞋,道:“明日你且去找卢伯支一贯钱,自个儿去鞋铺买双新鞋罢。”

  连池满不在乎地抬起那只剩了半只鞋的脚,一使劲儿,将另半只鞋也踢飞出去:“还得是我家大人心细。只是大人,买鞋用不了一贯钱,余下的那些,奴都留下,给翠嘴买鸟食可好?”

  “随意。”

  沈寻其实没留意到他的后半句话为何,只抬眸望向驴子先前闻闻嗅嗅的方向。

  他想起了先前刘廉说的桥头夜市。那厮前日趁他胃疾发作,当着他的面,无比夸张、狼吞虎咽地吃了三碗豆腐两碗浆水,吃完唱曲儿似的打了三个悠长的饱嗝。

  更扬言道:“这浇汁豆腐是全汴京绝无仅有的美味。哎哟,可惜,可惜啊——”

  这厮故意把话音拉得老长,还叮嘱他到时有空,一定要去桥头的江记小食摊逛逛。就算尝不出味儿,鼻孔总是好的吧,闻闻也相当过瘾。

  沈寻此时,正好站在江记小食摊的人墙外头。他深深吸了一口从小食摊上飘来的烟气,只觉得茱萸之香气无比浓郁。他算是明白刘廉这厮,为何对这摊子评价极高了。

  不过是出于辣味罢了。

  沈寻摇了摇头,正要转头离开,手边被连池一把拽住:“大人,您今日还没用晡食呢。奴瞧这摊子等吃的食客这么多,味道指定不错。奴方才听那小娘子说什么‘米线糊’,指不定就是大人喜欢吃的汤水呢,大人要不然留下来尝尝?”

  听他此言,沈寻的步子停住了。上回胃疾发作,就是因为他终日钓鱼,无心进食。今日审了整日人犯,亦只吃了一顿朝食,再不用点汤水,恐怕夜里又得疼得翻来覆去了。

  他点头说“好”,牵起驴子身前的套绳,微微后撤了一步。

  等连池一脸欢脱地从人缝间挤进去,再一脸涨红地从人从众的肉丨缝间挤出来,已是一刻钟后了。

  “大人,呼,大人……”连池气喘吁吁,手里抱着两个盛得快溢出来的陶碗,“大人,是汤水没错。就是人太多了,那些客人一买就是七八碗,奴等到第二锅才排上嘞。”

  沈寻伸手,接过连池递来的陶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他在汴京从未见过的吃食。

  灯火下,碗中银丝遍布。汤汁粘稠到挂壁,呈现出藕粉一般的透明光泽。其间混煮的芫荽末、胡萝卜丝、木耳丝、豆芽、碎肠等物,给汤汁增添了不少亮丽的颜色。

  看见碗里的猪肠后,沈寻迟疑了一瞬。他将米线糊举起凑至唇边,却没闻见猪肠的腥膻味,只有阵阵清爽的酸香,带着丝丝缕缕茱萸水的辛辣气。

  “里头放了茱萸?”

  连池还在溜边吹凉:“原本那小娘子煮了一大锅不辣的米线糊,先卖出去了大半,奴没抢到。后来奴在火炉子边上热得心慌,一跑神,就见那小娘子把茱萸水往锅里下了。不过那茱萸水只放了一小勺,想来几乎吃不出辣味。大人若是不

  喜欢,奴再去给大人买别的。”

  沈寻转头看向自个儿碗中:“罢了,不麻烦,就它吧。”

  糊糊此物,最难放凉。越是心急,越是吃得烧膛。沈寻一边转碗,一边小心吹气。等表面那层糊糊汤彻底没了热气,张嘴贴了上去。

  好半晌没动。

  他就那样衔着陶碗,整个人有如石化般,僵直地站在油烟气满满的河风里。

  若非连池已经捧着米线糊吃了两大口,会以为这糊糊兑得浓了,像浆糊那样,把他家大人的嗓子眼粘住了。

  可他分明觉得这糊糊吃着不稠也不稀,润口得十分刚好。而且里头的配料或脆、或韧、或酥,与米线糊的软烂相佐得亦是刚好。

  反正他觉得这米线糊吃着没什么毛病。除了好,他还是觉得好。

  反观他家大人。呀,见了鬼了,莫不是被茱萸辣疼了,所以身子硬得不动弹了。

  饶是连池再嘴馋,也不敢置他家大人的安危于不顾。他慌忙放下手里吃了半碗的米线糊,抱着他家大人的一只胳膊,猛烈地摇晃起来:“大人呐,大人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沈寻被晃得回了神,眼中满是惊愕。低头对上连池写满焦灼的一双眼,语带轻颤道:“连池,这米线糊,是酸的?”

  虚惊一场,连池嘻嘻一笑,停了手:“我瞧那小娘子添了不少醋下去,可不得是酸的么。”

  说完,他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大人,您能吃出酸味了?”

  沈寻缓缓地点了下头,再一次将嘴唇覆到了米线糊上。这回细品来,滋味就更多了。

  那一勺茱萸水带来的丝丝热意,在他能尝出俱全的五味之后,果真不似平常里吃着那般突兀了。

  再与糊糊里头的咸鲜味和酸味一中和,更叫人觉得美妙绝伦。就好比三伏天的日头眨眼变成了黄昏下的余晖,不仅不灼人了,还叫人唇边留香、口齿生津。

  这米线糊的味道于他而言太过惊艳。沈寻平生,头一回享受起了咀嚼的过程。

  那豆芽菜、木耳丝吃起来脆生生的还冒着酸汁。胡萝卜丝在汤里多泡了些时间,已经有些软烂,但依旧泛着荡人心弦的清甜。切得细碎的猪肠在口中嚼劲十足,不仅没有半点下水本身的腥膻味,还弥漫着异常撩人的荤油香。

  吃着吃着,沈寻的眼眶湿润了。

  他不知道自个儿在小食摊旁站了多久。只相当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碗,像捧着珍馐美馔,一直小口小口地细品,生怕遗漏了这丰富滋味中的任何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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