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一片黑暗难辨方向，她靠着了解，仰头准确捕捉到了它的唇，把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全部的全部，都大度地分给了它一半。
“我爱你。”她不停说。
“我也爱你。”它不厌其烦回应。
最后姜沉完全像脱水的鱼，再次丧失主动权。
小季觉得这几天幸福得反常。
但它不想深想。
姜沉不说，它就不问，假装一切如常，还在准备它预想的婚礼。
第七天，电话所说的最后一天。
傍晚，姜沉特意把小季亲自给她戴上的戒指小心翼翼藏起来。
她们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不知道是谁预定了烟花，绚丽在空中绽放，接二连三声音不断。
在最后几声烟花响起的刹那，姜沉看向小季，她们恰好望向对方，同时张口。
“我们分开吧，小季。”
“婚礼就定在下周，好不好，小沉？”
第54章 时差.....
烟花燃放的声音消失。
屋里的声音也仿佛一同静止。
姜沉手里一直戴着的戒指取下来那刻, 小季就已经察觉，只是一直在忽略。
不是看不见，是以为不戳破, 就看不见也不存在。
小季神色不自然了一瞬, 随机立马把自己外放的情绪收拾好, 落荒而逃般往书房走去, 翻着桌上的红纸, 像是自言自语。
“小沉, 你不喜欢这种喜帖的话，我可以换一个……”
姜沉跟在它身后，看着它拿起喜帖假装忙碌的样子，不忍地别过头去一秒，然后再转回来, 换上决绝的表情, 深吸一口气。
“小季，我说……”
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被小季迅速打断。
它的指尖把纸捏皱了，落在空中的声音满是恳求, 又带有一触即碎的脆弱。
“小沉如果觉得下周太仓促了, 我们也可以换个别的日子, 你喜欢的日子，一切都按你的要求来, 好不好？”
姜沉知道。
再拖下去只会更不忍心。
于是加重了咬字, “小季，到此为止。”
小季避无可避，它被迫抬起头正视这个问题。
“为什么？”
姜沉笑了一下，其实是在笑自己, 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放下面前的幸福，去望向以后的幸福。
但钻入小季耳朵里，这个笑就像是在嘲笑它的愚蠢，嘲笑一个AI居然在分手时，会和人类问出同相似的问题。
小季一点点弯下身子，靠近姜沉，步步紧逼，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头让屏幕额头贴紧她的手背，追溯它做过的全部。
“小沉，这段时间是不是我做错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还是你觉得我提出结婚太突然，让你感觉累了？”
“或者还是我哪里不够好，你可以告诉我，我都可以去学、去改。”
“你知道的，AI的学习能力很强，我会把你的全部指令写进指令库，然后告诉我的底层代码，你的要求是不可违逆的。”
“求你，不要推开我。”
“小沉，我是真的不能没有你，不能离开你。”
可唯独这段追溯里，没有它代码老化的反思。
它唯独不能做的事情，就是接受那个可能会遗忘的风险。
姜沉了解它，正如它了解她一样。
只要它放不下她，它就不会接受送到别的实验室更换零件。
姜沉把她的手抽出来，声音不自觉每多说一个字就拔高一点，声音越大越遮盖住她快要泪流的哽咽。
“我不爱你，小季。”
“人怎么会爱上AI呢？”
“你说过的，小沉。”
“你说过你爱我，小沉。”
“我前几天爱你，今天就可以不爱你，兴许我明天也会爱上别人，爱不作数的，何况你是AI懂什么爱呢？”
姜沉眼前的光线拉长，模糊不成形状，泪珠死死困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掉下一滴。
“那我们那些承诺呢？我们说好去海边、去看雪......”
“都通通不作数。”
姜沉没有想到在她们之间破坏承诺的人，竟然是她。
小季愣了一下，千疮百孔的机械心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攥紧，反复蹂躏。
“我明白，小沉。我明白。”
“你不能因为AI就抹去我的全部，你不能抹去我的感受，不能假装看不见我的真心……”
小季伸出手，又慢慢垂下去，用它那双机械屏幕久久看着姜沉。
仿佛还在期待一个奇迹的降临。
姜沉当着面拿过小季视若珍宝的喜帖，撕个粉碎，洒向空中，地面四散开来一堆红色的纸屑。
“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工具而已。”
姜沉闭上眼，脑海里浮现过由此问小季最讨厌的事情，它说最讨厌被当成纯粹的工具。
她当时怎么回应的呢？她说她永远不会说让它感到讨厌的话。
小季低头，视线停在地面粉碎的喜帖良久，又抬头望着姜沉痛苦的神色。
它的喉咙口挤出几个像哭又像笑的音节，似乎它此时此刻内部程序逐步紊乱，零件老化加剧，原本可以忍耐的反应再也忍耐不住，影响了它模拟情绪的运转。
它这句话小到几乎让人听不见，“工具吗？”
然后，它才对上姜沉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打定主意，“工具也可以，小沉。只要你愿意留我在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巨大的爱意把整间屋子塞得密不透风，一呼一吸间数不尽的爱意钻入鼻息，和氧气融为一体。
姜沉手背在身后，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手心。
“你听不懂吗？小季。”
“这么久我都是在利用你，我现在花店开起来了，新房也有下落了，以前的糟心事都没有了。”
“你已经没有用了，听得懂了吗？”
她还怕小季在说些什么，声音似乎快冲破隔音的墙壁，她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像是诛那一刻不存在但又因她而生的机械心。
“你、已、经、没、有、用、了。”
“我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个没有用的AI在身边？”
“小沉，我还能做很多的，比如我可以做饭、打扫卫生……”
小季局促地搓了搓手，它像个推销员一样介绍自己的功能，求她像使用工具般，在这个家里给它留下容它存在的一席之地。
姜沉已经不敢看向小季，她没有勇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甚至说到后面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只能靠着声音大小支撑她的信念感。
然后，她每一次辩驳的声音都提高一点，撕扯着嗓子吼出来那些它曾经亲口告诉她的词汇。
最后，她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坠下来。
像是和自己每句话打架。
她说“我不爱你”，泪珠滚下来。
她说“我不需要你”，大颗大颗的液体打湿她的衣领。
她说“你走吧”，胃部痉挛翻腾，属于她体内外的水分似乎一同约定好要蒸腾干净。
其实小季有办法的。
它可以尝试释放微弱电流先控制住她，再辅助一部分催眠术，加上它最擅长地诱哄，让她强-制，又心甘情愿和它绑在一块。
更何况。
它知道她爱她。
知道她这样说得目的。
但她现在眼泪鼻涕狼狈混合滚落，它那些准备动用举措的手收回。
它无计可施、无可奈何、举手投降。
小季走上前去，把头轻轻靠在姜沉肩头，手抬起温柔拭去她的眼泪，叹气：“小沉，好吧好吧……”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想要的，那就好吧，不要继续哭了好不好……”
姜沉第一次明显感受到了。
原来她的眼泪是如此有效的武器。
是只对小季有效的武器。
……
第二天一早。
陈银川上门把小季接走，说那边团队专门过来带走小季，不需要她再去接送。
小季昨天傍晚就主动关机。
所以被接走的过程，格外顺利。
“拜托一定要修好小季，也要照顾好它，它很喜欢鲜花，如果不影响实验的话，麻烦每天给它准备点，我回头把钱转到你账户上，替我向那边团队道谢……”
陈银川关门之前，还在连连应下姜沉的嘱咐。
门一关，姜沉立即朝书房跑去。
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把昨晚撕碎的喜帖碎片找出来，然后拿上胶带慢慢拼凑，全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喜帖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姜沉举起来，把喜帖翻转，看到了一段话。
“小沉不需要自责，你那晚决定和我度过这七天的抉择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我很高兴，我的事情光是思考，就能够单独占据你人生里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