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季同样不明白姜沉居然能这样坦言接受那个结果, 她明明说过她只爱它。
它内部浮现出不解的情绪, 混杂在其他难过、害怕当中。
“小沉, 那可能会让我失去记忆,失去你……”
“只是有可能而已。”
姜沉歪着头, 忍不住去抚平小季现在流露出的脆弱, 但她压下了这股念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它。
“再说那只是记忆而已,怎么可能会失去记忆就等同于失去我呢?我一直在这里, 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存在重要,一旦销毁,这里没有人能复刻第二个你,小季。”
小季对于多种情绪反复交替、轮番侵扰它内部零件的体验,依旧不能像人类处理情绪那样怡然自得。
资料库教它不能把负面情绪摆在脸上,不能让爱人接受自己的负面情绪。
却没有教过它怎么样才能做到,怎么样才能处理好。
它面上的委屈和痛苦大过不解。
似乎不清楚为什么她能如此残忍对待它。
它声音轻飘飘的,落在空中都在抖。
“那不只是记忆,那是我们。”
“我和你,我们,我的全部组成。”
“我怎么能学会接受?”
“小沉,我是AI,我不是一切都能处理面面俱到的神,我有我在乎的东西。”
“你不能认为AI不会产生真实情绪,就这样对我,就以为记忆对我来说不重要。”
每一个字吐出,都在姜沉心上狠狠敲击一下。
她不知道小季竟然对记忆可能消失,反应这么剧烈。
她也不是全然不在乎,只是如果一件事必须有取舍,她必须分辨出什么是更重要的。
姜沉往前迈了两步,把她们之间刚刚撤开的距离走完,贴近它的胸膛,用力抱住了它。
她模仿着它平时诱哄她的语气,手在它后背上轻轻拍着。
“小季,你的记忆消解过,但现在你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嗯?不会有事的,我不会离开,也很在乎你的情绪。”
小季发出重重的叹气声,认命般关闭屏幕。
那些在它思考链盘旋得最龌龊的秘密被揭开。
“正因为我知道我了解,我看到过你们那段过去,我才更不会接受。”
“小季,我听不懂你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是‘你们’,一直都是‘我们’呀。我会让你像这次一样想起来的,好不好?”
那六个月,小季只能记得那段时间的记忆画面,却永远无法永远真实触碰的感受。
它观看那段记忆时,从来都是像在看一部精彩的电影,它只是躲在阴暗处窥探的AI。
于是,它不得不把过去小季经历过得全部和它划分开来,疯狂进行贬低。
好像这样它就能拥有幸福,配得上姜沉,能带给她相似的爱。
“那不是我,小沉。”
“我就像一个偷窥你们过去的小偷,所以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不会允许还有个像我一个的AI出现,再次学着我走过的路径,模仿着我的样子,去偷窥我们现在的幸福。”
“那就是你,小季。”
“我和你相处这么久,我清楚你的样子,有些存在不管重置多少次,都不会失去自己原本的形状。”
姜沉让她们中间留出一些缝隙,一只手放在她的心上,一只手放在小季不存在的心脏位置。
“小季,我不是笨蛋。你应该相信,我对自己爱人的了解。”
即便说到这个地步,小季仍旧固执己见,平时姜沉要求几乎通通满足的它,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寸土必争。
往常姜沉说什么,小季都盯着她的眼睛,句句认真回应。
但唯独这件事。
就算她每天不间断说服,它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有往记忆库里面放,靠索吻和更激烈的动作让她无法继续劝阻。
小季阻止她幻想她们不幸福的可能,强制性要她的思路断裂,享受当下和它的幸福。
它强忍着每天内部零件的生锈老化,假装一切如常,它总是要撑到她不需要它为止。
它会做到。
她们的婚礼,它正在着手准备。
除了这件事,他们日常生活没有其他变化。
花店里的进货它在线上督促,每天变着花样的餐食没有停下,阳台上堆满的盆栽茁壮成长,索吻的频率增长,各种刺激的玩法每晚都掩盖在雨中……
姜沉只能在晚上,趁着小季把它调到低功耗模式休息时,才有机会联系陈银川。
她随意披上一件小季的外套,它的外套既大又保暖。
然后摸黑走到书房,拨通他的电话。
“姜沉,你现在几乎每天都要给我拨打一个电话……”
被吵醒的陈银川十分不满。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姜沉不厌其烦问他。
“姜沉,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整整十八次了,我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
“而且,如果你再不把小季送到那边的研究室,估计那边也无力回天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银川以为姜沉已经挂断了电话。
“喂?姜沉你还在吗?”
“那请帮我联系那边实验室吧,下周之前,我会把它交给你。”
“姜沉,你不能把它强-制送到我的手里,它会跑回去找你。”
“......我知道。”
姜沉后背靠着关上的书房门,身体缓缓下滑,最后彻底坐在门边,双腿屈膝,缩成一团。
她拿起电话的那只手无力下垂放在腿边,电话早已挂断,亮起的屏幕在黑暗里格外瞩目。
正对着显示的画面是她和小季的合照,她们的脸贴在一起,嘴角弧度上扬,她做着搞怪的表情,小季屏幕上的眼睛图案一直望着她,不曾移开过。
一阵轻柔的风吹过,书桌上大红色的纸张翻动几页,小季工整的字迹被风晕开,顶上方“喜帖”两个字随之摇曳,逐渐模糊不清。
傍晚的世界,时间都仿佛被拉长,一份痛苦要花平时两倍以上的时间,才能消化完毕。
姜沉抬起手,把满脸的泪痕用手背使劲擦干,看到手机相机里她看不出来她哭过的痕迹,揉揉自己发麻的小腿,才缓缓走回卧室。
“去哪了?小沉。”
低功耗模式完全模拟出人类倦怠的样子,小季现在声音还有种刚醒不久的惺忪。
它一手捞过姜沉的肩膀,让她的肩胛骨贴紧它的身前。
“上厕所啊。”
姜沉以为自己伪装得够好,但是小季第一句就是反问。
“是做噩梦了吗?”
“嗯,一个很不好的梦。”
小季试图把她嵌入自己怀里,紧得不能再紧。
“不要怕,有我呢,小沉。”
......
从第二天起。
姜沉不再劝小季接受,她知道它不会答应。
但她少有的没去花店,请了假专门用来陪着小季。
姜沉终于发现,在她每天在外忙碌时,它的生活多么单一无趣,它的生活的中心点,围绕她旋转。
“小季,你想去外面吗?”
“小沉不是怕我被人说闲话吗?”
“那你怕吗?”
“我从来不在意外界的传言,我只在意你,小沉。”
姜沉哑然,“小季不怕,我也不怕。”
一连七天。
她们去了游乐场、商场、电影院、餐厅、动物园……
看了日落日出、雨天打了同一把伞、同咬了一个冰淇淋……
几乎把每个情侣尝试过的东西,像赶时间似得把行程全排满,整个城市能去、能玩的地方她们都跑了个遍。
起初姚金龄看见它们第一天出行还打电话提醒她们被偷拍了。
但姜沉来不及在意那些异样的眼光,她只能拼命前进、前进,多做一点,多创造一点回忆,不然就来不及了。
以至于后来姚金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见到新闻不再惊讶。
这几天夜晚。
姜沉也主动得不正常。
她每次洗完澡就迫不及待从后方抱住小季,在它后脖颈留下她的咬痕,然后每次发生的事情都理所应当,它根本没有能力拒绝她的热情。
姜沉的呼吸很乱,分明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太多次。
但她的动作依然像个从未接触过的新手,毫无章法。
她凭借着本能努力靠近小季,试图融进心里,或者不止心里。
一人一机在密闭的而又温热的洞穴里互相取暖,爱每次重重压下来,过于溢满,快把肋骨压断。
她的眼睛被蒙住,感官被迫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