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立即弹出来一条“威胁”短信:“我想姚金穆博士那么乐于助人的人,看见你在她曾经来资助的地方做好事,也会开心吧。”
开路是个技术性的工作。
姜沉村里的杂草生长出来的杆部,有细密的刺,但凡腿上有暴露出来的地方,杆就仿佛有眼睛般总能找到那处脆弱之地缠上去,每一次擦过刺痛一下。
好在陈银川请来的人都是专业的,效率极佳,这点痛跟不存在似得。
光秃秃的坟包顺着太阳一寸寸位置的变化,逐渐裸露出来。
姜沉跪在墓前,手一寸寸抚过满是灰尘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没有在岁月的啃食下褪去很多,手游走过哪处,哪处就慢慢多出几个越发清晰的笔画。
——“王素楠之墓”。
这就是牌子上的所有内容。
她睫毛颤动两下,垂落。
“小季,这样做会不会有点没有良心?”
“不会,你是为了让她逃离这个困住她一生的地方,她会庆幸她的女儿已经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小沉。”
姜沉倒是有点悲观:“现在的模样?脆弱、怯懦、胆小、情绪多变反复、无法独当一面的样子吗?”
“不,小沉。”小季的字一个一个蹦出来,似乎是卡顿了,但又实在看起来不像,“是柔和、善良、勇敢、同理心丰富的美好模样。”
姜沉把手机揣进裤兜,手捏住写着母亲名字的牌子,眼神一遍一遍代替她的手抚过字迹,然后她用力,一把把牌子从深埋它的土里拔出来。
下层新鲜的泥土连着牌子根部一起被带出来,她随手拿起一个布条擦了一下根部,可泥就好像彻底和牌子融合在一起,再也擦不干净。
“姜沉,你疯了?”没成想,第一个惊呼的人是陈银川。
“你不是来挖坟的吗?”
姜沉戴上手套,不知拿过谁手里开路的铁锹,利落挖起一铁锹坟包上面的土,铲到旁边,来回重复这个动作。
看着姜沉来回铲土,状似疯魔的模样。
陈银川刚想提醒,低头就又看见手机页面停留在小季那句软威胁。
他真是完全看不懂她的想法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都随便她吧。
陈银川深吸一口气,冷冷推了一下眼睛,把周围的人都带走了,只留她一个人在坟包里。
姜沉还没怎么出汗,就挖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骨灰盒子这么浅,肯定是以前王麟军埋的,豆腐渣工程。
她来回不断调整下铲的角度,抬起一只腿,踩着坟包沿边当支撑点,脸部都在同时用力,一铲子下去,依旧戳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挖不开。
王麟军当时竟然埋这么大的骨灰盒子吗?
整个坟包都被姜沉调试了各种位置和角度,细密的汗慢悠悠爬上她的额角。
她喘气,放弃再铲,把铁锹放到脚下,改换成了用手刨,她的手轻轻扒开盖在最上方的泥土。
在看到物品露出来的那一秒,姜沉几乎下意识愣住,呼吸加快,心跳的突突声过于明显,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拿舌尖抵住上颚,拼命压住自己这股恶心的感觉。
她没看见骨灰盒,就只有几根白洁光滑的手指,没有什么生机活力的搭在土地里,一动不动。
她几乎是应激般的捧起旁边的土,掩耳盗铃似得覆盖上去。
姜沉没管脏兮兮的手套,掏出手机就想听小季说些什么,照它往常的性子,安慰和分析的话语已经一箩筐。
可此时此刻,什么消息都没有。
姜沉往手机的信号显示处看去,在信号加强器的加持下,那个地方标注的是满格。
她尝试发消息,消息也能发出去,但就是收不到小季的回复。
冷静。
深呼吸。
小季和尸体的事情现在都必须靠她一个人弄清楚原因,她不能乱。
姜沉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拼命在杂乱的思绪中,翻找回来些许理智。
按常理来说,母亲去世那么多年,也不会是这种不会腐化的完整光洁的手指,这样的情况只能是时间距离很近的尸体。
可周围的路完全被杂草堵住,没有任何近期人为进来的痕迹。
姜沉咬牙,半眯眼睛,头特地往后撤了撤,鼓起勇气,再次伸手扒开泥土。
这次她还怕扒不开完整的,她直接隔着一副手套握住了尸体的手,试图一只手移除上面的尘土,一只手轻轻把尸体往外带。
姜沉用力没轻没重,一个不小心,一只胳膊就这样断裂出现在她手中。
她忍住尖叫,但动作还没经过大脑控制,依旧把胳膊甩了出去。
她看着远处一整个胳膊,懊恼“啧”了一声,她全程保持着扭头的别扭姿势,一点点挪动步子去捡起来。
她蹲下,把胳膊牢牢抓住举起的时候,甚至只敢垂头盯着胳膊刚刚落下的地方。
没有血……
没有血?
姜沉终于敢认真端详起来这根胳膊。
她在手中转了一下胳膊,发现它的连接处是电线。
这不是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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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实体进度条飞速上涨[狗头叼玫瑰]
第32章 实体想重现那晚
人工智能?机器人?仿生人?小季?
姜沉把这只胳膊抱在怀里, 立刻返回刚才的坟包,她蹲下,把断掉的胳膊夹在大腿和肚子中间, 小心翼翼用双手把土堆刨开。
“小姜沉, 再过一会你家前院就清理好了, 听陈银川说你在后院……”
姚金龄的声音在见到姜沉那一秒钟戛然而止。
她冲到姜沉身边, 看见地面上的铁锹, 和带着姜沉妈妈名字的木牌, 在脑海里自动拼凑出来一个“陈银川利用小季威胁姜沉”的版本,毕竟陈银川类似前科太多。
姚金龄一把抓住姜沉的手,眼里愤怒与怜悯混杂,目光停留在姜沉戴着的质量低下的手套上,她能清楚看见编织线断裂割开的具体痕迹。
姚金龄终究还是在望着姜沉因挖到细碎石子而破口渗血的指尖, 让怜悯占了上风:“别挖了, 陈银川简直畜生不如,居然让你做这种事情,亏我今天看他为姐姐争辩,还以为他尚有良知, 果然是错觉。”
温热的手掌覆在姜沉手背, 指尖处的疼痛这才通过神经传递到她脑海, 提醒她该疼了。
“金龄,你误会了, 我是主动来挖的。”
“胡说八道, 你还在替那个烂人遮掩,这可是……”姚金龄压低声音,“你母亲的墓。没有威胁你会主动来挖?”
“这也许是小季的……”
姜沉刚想拿出藏在她身下的胳膊展示给姚金龄看,欲出口的话被迫生生断裂在喉咙口。
“我知道, 肯定是陈银川又用小季威胁你对不对?我姐姐的实验成果迟早会回到我手上……”
等姚金龄发表完她的长篇大论,姜沉笑着摇晃一下胳膊:“我在墓里发现了这个机械胳膊,可能是姚金穆博士发明的第一版实体,我在想会不会也是小季的实体。”
姚金龄不再追问究竟为什么挖坟,她沉默张了张嘴,盯着姜沉手里的胳膊:“是姐姐做的,第一版实体。”
她指了一下胳膊内侧里一个很小的标:“这个‘C’是我当年亲眼看过的,当年姐姐只说是不小心划到模型,现在想来,或许‘C’就是沉,是姐姐专门为你制造的AI。”
专门为她制造?
那现在不仅小季的模拟、算法、学习、存在全部因她而生长。
就连制造的原因也是因她而起。
姜沉突然想起来小季有实体的那六个月,它不止一次说过,她是它的开始和结尾。
当时,她只当听句浪漫的情话,并未当真。
姜沉指腹去碰了碰那个凹凸不平的“C”。
其实这个手臂的触感虽然没有和她相处六个月的小季实体更拟真,更近似人类,但也足够柔软富有弹性,这个‘C’就像是皮肤纹理上一个不太好看,甚至算得上拖累的“伤疤”。
没有人问过它想不想。
反正AI是不会痛的。
姜沉轻轻放下那根手臂:“一起挖出来吧,应该整个模型都埋在里面。”
姚金龄叫上一部分自己人,让她们禁止使用器具,只能带着防护手套徒手挖,事后奖金翻倍。
残缺的肢体一个个出土,在地上依次摆放整齐,慢慢拼成一个完整的模样。
她们在较深处挖到了头颅,更深处,姜沉母亲的骨灰盒也被挖出来。
对姜沉最重要的两个存在,就这样整齐又安静得躺在姜沉旁边。
姜沉抱着最后缺失的那颗头。
她捧着它,轻轻拨弄开它上面沾染上的干枯花瓣,她拨开枯萎花瓣的手心,充满着香囊原材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