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艾伦愣了一下。
“我永远不需要像一头示威的野兽一样,张牙舞爪的向无关紧要的人表达所有权,然后心惊胆战的担心自己被取代……”停顿一下,亚尔维斯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笑意,“……我是那孩子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替代。”
教堂钟楼外的靡靡细雨忽然大了起来,一滴滴落在脚下千疮百孔的砖石上,敲得人心头沉重。
艾伦脸色寻常,只是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拳。
“好了,不说这个了……”亚尔维斯伸手挥了挥,动作带着自然而然的随意潇洒,如同只是提起了一件家常小事,“……还是来说说怎么对付你那个好父亲吧。”
……
塞西莉亚苏醒在一个曙光朦胧的清晨。
持续一年的昏迷没有给她的相貌造成任何改变,看起来一如既往。
成为血族就是有这点好处,长生不老、青春不改,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霜雨雪,内里已经变得怎样残破不堪,从表面看,她始终都是那年那夜孤身一人昏迷在雪地里的少女。
只有塞西莉亚知道,自己在经受着怎样的煎熬。
永恒之心是众神的神格熔铸而成,既是至高无上的珍宝,也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它能像永动机一样提供源源不绝的能量,也能像一个扭曲的黑洞一样,吸收走她所有的力量和精力。
吞下永恒之心的碎片,就像是吞下了烧的火红的一块石炭。
每时每刻,她的身体内部在被缓慢的撕碎又愈合,力量被抽空又释放。
疼痛反反复复,蔓延四肢百骸。
最先来找到她的是埃德蒙,他讲述了这一年来的局势。
塞西莉亚坐在窗台边的躺椅上,腿上盖了一条暖黄色的毛毯,在听完埃德蒙的讲述之后,半响没有说话。
“对不起。”埃德蒙喏喏说道,声音小的不能再小。
如果不是那个神经病从他手上抢走了永恒之心的碎片,情况也不至于糟糕到这样。
塞西莉亚摇头道:“怨你做什么,不关你的事。布朗一世蓄谋已久,如今看来至少策划了几百年,即便当时永恒之心的碎片不在你手上,也依旧会在其他地方其他人手中被他抢走。”
现在想来,一步一步,这其实都是一个无处可解的死局。
就算是拥有神秘莫测力量的上古血族,但苏醒后的时间如此短暂,自然难以避开他精心策划的引诱和陷阱。
埃德蒙没有说话,依旧很愧疚。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么真正被指责的人应该是我。”塞西莉亚说道。
埃德蒙抬头看他,眼睛在房间里闪着幽暗的反光,就像是曾经头骨里燃烧的灵魂鬼火一样。
“抛开你们手中的碎片不算,是我出入风暴之城和天空之城,将那两块碎片取出,亚尔维斯手中的碎片也是因为送给了我,才又间接被抢走。布朗一世策划了那么久,才直接间接的得到三块碎片,我却大大加速了这个过程……”塞西莉亚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埃德蒙肩膀,说道:“……与其自怨自艾,倒不如想想该怎么解决眼下的局面。”
埃德蒙捧着脸做出一个呐喊尖叫的表情,绝望反问道:“谁可以与神明抗衡?”
再怎么跳着脚痛骂,他也得承认,布朗一世已经拥有了神明的力量。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像之前一样盖着毛毯看向窗外,倦怠的一动不动。
埃德蒙狐疑的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永恒之心的碎片有问题?”
“我没事。”塞西莉亚说道,同时伸手握住了埃德蒙摸自己额头的手,不让他碰自己,免得引起更大疼痛。
即便是在如今这样紧急的战况和日益更加糟糕的局面中,夜色宫殿里居然还会有窃窃私语的小道消息流传。
而这一次的小道消息,则是西里尔殿下的情人——爱丽丝小姐终于彻底惹怒了殿下,被后者关入了地牢当中。
而这一次的冲突起因,是因为爱丽丝偷偷放跑了那个曾经当过她女仆的血奴。
这个年轻的少女自从再度被西里尔带回到夜色宫殿之后,就日益和他爆发出激烈的冲突和争吵。
西里尔的脾气本来就算不上好,后来更是不断的被消磨。
到了如今,感情终于消耗殆尽。
他想杀了她。
林恩曾经在给她的信上提笔写过这件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她身上的玛丽苏光环消失了。
塞西莉亚去地牢见了爱丽丝。
地牢黑暗冰冷,一扇狭窄的窗户口正对着天花板,除此之外没有半点照明物。
她来的时间刚刚好,淡金色的晨光恰巧正对着窗户口照进,落下一束朦胧柔和的光,像是舞台剧上特意给主角打出的光柱。
而爱丽丝正在起舞。
她只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裙,单薄的能被一阵风吹起来,浅金色长发则不加装饰的披散在身后。
“史密斯主教,我那有缘无分的父亲,他以爱情的名义蛊惑的一位高贵的妇人,让他与自己丈夫的弟弟偷情□□,又转头抛弃了她选择信仰,使我那可怜的母亲绝望自杀,使我一出生就背负着罪恶的血统,我应当恨他,但他又为保护我而死。”
她提起洁白单薄裙角,让窗外朦胧的光照在身上,伴随着微风扬起出优美的弧度。
“维克多王子,他给予我最真挚纯洁的爱意,我曾想以身相许以报得万一,却抵挡不过命运的捉弄,时至今日,我依旧真心爱戴怀念他,祝愿他在天堂安享平安喜乐。”
她舒展自己的双臂,紧接着转身回旋,跳跃起柔和轻盈的弧度,语气从头到尾平静又温柔。
“而我的戒指先生——西里尔,这是我最辗转反侧的回忆,他给予我的爱情甜如蜜糖,给予我的苦涩犹如毒药,时至今日,我只能怨恨自己的愚蠢自负。”
她停下最后一个舞步,紧接着提起单薄雪白的裙角弯腰行礼,在朦胧的光线里眼睫一弯,流露出一点天真的笑意。
阴影当中,一点暗淡的苦涩突然弥漫在塞西莉亚的心中。
她还记得那一次见到这个年轻小姑娘时的场景。
盛大的宫廷舞会上,她出彩夺目,和自己心爱的王子偏偏起舞,看起来愉悦快乐。
“我从未辜负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唯一所愧疚,是那些被我牵连致死的普通人,是我的愚蠢害死了他们。”爱丽丝说道。
塞西莉亚慢慢从黑暗中走出。
“……我当还有谁会来看望我,原来是你啊,你是来替西里尔带话的吗?”爱丽丝微笑说道,她还对这位血族有所印象。
“不是,只是我自己想要来看看你。”塞西莉亚说道。
爱丽丝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明明是如此狼狈的境地,她却显现出比从前更加平静而镇定,仿佛看破了一切。
“我问过西里尔了,你对他道歉,也许他愿意放你回人类的世界。”塞西莉亚说道。
“何必呢。”爱丽丝又笑了起来。
这一生,她的愚蠢自负害死了很多人,又因为识人不清而又落得如此境地。
唯一能够庆幸的,是等她明白了这真实的世界以后,还能够最后帮助一次那个沦为血奴的女仆。
塞西莉亚看着阳光下的金发少女,目光温柔到不可思议,忍不住低声说道:“你还这么年轻,又何必太快给自己人生下定义呢。”
隔着铁栏杆,她伸手将一个水晶瓶放到爱丽丝面前。
水晶瓶里,鲜血宛如一颗红宝石。
“这是我的鲜血,只要你喝下,就可以转化为二代血族。”塞西莉亚说道。
爱丽丝微微睁大了眼睛。
等到这个仅仅有几面之缘的血族走后,她伸手拿起地上的水晶瓶,放在手中久久不言。
第71章
爱丽丝在阳光下盯着水晶瓶看了半响, 最终没有喝下那瓶血液。
她靠着墙壁坐下,将水晶瓶握在手里一晚上,始终没有打开。
天亮了。
看守的低等吸血鬼嗅着鼻子闻到一股血腥味, 一边嘟嘟囔囔的低声诅咒着,一边拿来的钥匙打开门。
钢铁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刚一抬头, 看守就愣住了。
幽暗的墙壁拐角处,爱丽丝靠着头昏迷在一侧,长长的金发都顺着侧脸滑下来,隐约透过凌乱的发梢, 看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她摊开的手腕散在地上, 上面的牙印深可见骨。
看守瞪大眼睛, 哆嗦了几秒, 紧接着冲出去向西里尔殿下禀报。
爱丽丝死了。
塞西莉亚走到西里尔的城堡里时, 来来往往的血仆正拿着手中的银钉,打算将爱丽丝的棺椁彻底封上。
塞西莉亚一边打手势示意让他们稍等,一边走到爱丽丝的棺材旁边,面无表情的向里面看去。
这个年轻女孩的遗容被整理的很好,手腕上丑陋的伤口也被细心的遮掩好了,穿了一身精致漂亮的长裙,又在胸口别了几朵鲜红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