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紧接着,里越来越多的人单膝跪拜。
残余的幸存者们痛哭流涕,却停下了躲避的脚步,在光明教廷牧师的黑袍下屈服。
他们没有心服口服,只是恐惧而已。
但是恐惧也足够了。
没有任何一种科技与魔法能与永恒之心的威力比较。
人类帝国兵败如山,一片又一片顽强抵抗的地区失守,悬挂上了光明教廷的十字架。
只有少数依旧不肯屈服的人类,在艾琳女王的带领下,一路向东撤退到了特兰西,重新组织起抵抗与军队。
他们不甘失败,更不甘心生而拥有自由与尊严的人类,要向一个自诩为神的疯子跪拜。
也许精神上的自由与尊严,是比生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在战况最为危急的时刻,血族同样受到了巨大威胁。
荆棘城堡的大门再一次打开,这一次却不是为了奢华靡丽的宴会,而是为了迫在眼前的威胁。
镶嵌了黑曜石的高背椅上,血族始祖的神色冷淡疏离。
其他的一代血族们坐在长桌两侧。
他一边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一只蓝宝石耳钉,一边听着西里尔对于最新战况的汇报。
“……至今依旧没有找到办法可以抗衡永恒之心的威力,就在昨天,又有三名二代血族死亡,即便我们再怎么转化后代,也赶不上被屠杀的速度,以现今的情况来看,也许和解是最好的策略。”西里尔恭敬说道。
亚尔维斯停下了手中动作,抬头向西里尔看去,目光冰冷平静。
“你在暗示些什么?”亚尔维斯说道。
西里尔在他的目光下心生胆怯,停顿了好几秒,才勉强继续说下去。
“以布朗一世的意思,如果能够得到最后一块永恒之心,他愿意与陛下您签订魔法契约,约定从此以后不再侵犯血族与特兰西。”西里尔说道,声音越来越小。
“西里尔,你是在暗示我将塞西莉亚交出去吗?”亚尔维斯问道,声音越发平静。
西里尔不敢说话。
“休想……”亚尔维斯低声说道,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后裔们。
“还有谁有这样的想法?”亚尔维斯问道。
没有人敢回答。
被他注视的血族们即便心里有这种想法,也不敢说出口,他们对望了几眼,纷纷低下头去,表达自己对血族始祖的恭敬与臣服。
“继续依照先前的计划,与人类和□□合作,拖延光明教廷护卫军的主力,如果在战场上遇到布朗一世,就立即撤退……”亚尔维斯停顿了一下,望向他们的目光平静锐利,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至于与光明教廷和解,不必再提,我已经下了决定,就不想再听到有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讨论,明白了吗?”
长桌两侧的血族们点头称是。
坐在上方的血族始祖似乎已经厌倦了这样的场合,说完之后没有停顿,站起来向外走去,黑色长袍在空气里划出凌厉的弧度。
……
亚尔维斯一路走到了荆棘城堡的深处,走到了长廊尽头的房间,推门而入。
塞西莉亚就躺在这里酣睡。
她的伤口从表面上看都已经愈合了,沉睡的样子也很乖巧,柔软漆黑的碎发散落在耳畔,闭眼时落下的眼睫纤长,在眼睑处打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这样闭目安睡着,让这个孩子看起来天真、无忧无虑,不需要为任何事情忧愁,连流泪都是一种奢侈品。
而事实上,这短暂又漫长的几百年时光,这个孩子几乎没有真正的感觉到安心和快乐过。
她拥有的,是被母亲抛弃、被父亲杀死,又在他的桎梏下,一步一步走向牢笼的人生。
亚尔维斯点亮桌上摇曳的烛光,然后坐到了塞西莉亚的床边。
“塞西尔,你怎么还不醒?”亚尔维斯说道。
塞西莉亚一如既往的没有反应。
在她胆大妄为的吞下永恒之心的碎片以后,就陷入了昏迷,从那个名叫艾伦的圣骑士手中将她抱回的时候,滔天的愤怒与恐惧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现在那个叫布朗一世的人类想要得到最后一块永恒之心碎片,就必然要杀了塞西莉亚,再用炼金术重新将碎片炼化出来。
长发漆黑的少女深深的蜷缩在这张温暖的床榻上,自顾自沉浸在梦境当中,不再睁开眼睛去面对这个世界。
亚尔维斯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教堂里看到塞西莉亚为自己的父母彻夜祈祷的时候。
这个孩子的感情如此天真和纯粹无暇,爱一个人便倾尽所有,让活了无数年的古老血族也情不自禁的想要占有。
后来他也确实拥有了。
世界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唯一有意义的人是他。
这很好。
反正她还从是一个孩子开始就只有他,没有其他的亲人朋友与爱人,如今也不过是延续下而已,没有任何错误。
塞西莉亚离开以后的很多年,亚尔维斯常常彻夜思索他与他的孩子之间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但不论再怎样思索,想出千百条原因和理由,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漫长的光阴和争吵,已经在彼此之间划下了不可愈合的裂痕,再度重逢,他们却已经平等而愉快的交谈都已经做不到。
亚尔维斯久久凝视着床榻上沉睡的少女,半响,低笑了一声说道:“……我曾以为有足够的时间等你归来。”
无论她再怎样抗拒,塞西莉亚的命运也总是直接间接的与他纠缠不清。
就好像很多年前他在雪地当中将她初拥,让他从此变成不死的血族,就好像现在他将永恒之心的碎片赠送给她,却使她落入那个人类的陷阱与沉睡。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夜空中,一捧明亮的烈火在天空中爆炸、纷飞,照亮濛濛夜空。
轰然一声巨响。
连绵起伏不绝于耳的枪炮声音当中,成千上万的帝国军队和光明教廷护卫军开始了新一轮交锋。
决战的时刻到来了。
第70章
一年以后。
连绵不断的战火让特兰西这座城市千疮百孔, 到处都可以见到火油弹落下时,在墙壁爆裂出深黑色痕迹的砖石。
倾倒了一半的教堂里,雨水打在灰色塔楼上, 氤氲出一圈湿漉漉的痕迹。
一身黑色风衣的亚尔维斯持伞而立,再等到来客以后,冷峻的五官也没有丝毫笑意, 神色沉郁而波澜不惊。
隔着蒙蒙的雨幕,大步走上楼梯来的金发蓝眼青年用手帕擦去脸上雨水,紧接着丢到一边,开始仔细观察这位久仰大名的血族始祖。
上一次见到他, 还是在塞西莉亚昏迷时。
当时兵荒马乱, 艾伦故意让巫妖埃德蒙挟持了自己, 才迫使父亲收手, 又连夜赶往特兰西, 想要找到救塞西莉亚的方法,夜里匆匆一撇间,只隐约感到黑袍男子压抑着暴怒的恐怖杀意。
这次在白天见面,艾伦没有控制好自己,蔚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了一丝轻微的敌意。
“在爱丁堡的时候,我从塞西莉亚那里听说过你, 血族的始祖陛下。”艾伦平静说道。
亚尔维斯挑了挑眉。
“哦?”亚尔维斯问道。
“她从来没有正面评价过, 但一定要形容的话, 大概就是痛苦和悲伤吧, 毕竟年幼时的阴影与伤害总是伴随一生。”艾伦说道。
“阴影、伤害……”亚尔维斯重复了一遍, 伸手按压了一下眉心,眼中流露出一点无可奈何来。
“阁下似乎看起来很不当回事。”艾伦又说道。
“人类, 塞西尔是我的孩子,我与她之间的事情,无需任何无关的人来置缘。”亚尔维斯轻描淡写的说道。
艾伦挺直脊背,带着一点针锋相对的意味说道:“对于塞西莉亚而言,我可不是无关的人,或许阁下还不知道,我们一起在爱丁堡生活的时候,曾经立下十年之约。”
说到这里,金发蓝眼的青年停顿了一下,在开口时,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期盼和愉悦。
“如果十年之后,我依旧没有改变,那么她很愿意同我在一起。”
听到这里,血族始祖的眼底,终于流露出清晰的不悦来。
他并不惊讶塞西莉亚会这样做。
这个孩子从小到大的喜好其实从未改变过。
从小时候喜欢待在那个叫奥古斯丁的人类牧师身边开始,到再长大以后抬头仰望教廷里的天使壁画、与深渊恶魔殊死搏斗、一遍又一遍参与进各种危险当中……说到底,那种对于纯粹美好的追求和向往,对她来说,就像是太阳初升时的第一缕光一样,始终散发着致命的魅力,哪怕会在光下化为灰烬也要追逐。
无论再过多少年,她也改变不了。
艾伦暗暗做好面对血族始祖怒火的准备。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过后,亚尔维斯才忽然笑开,说道:“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了,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