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是说咱就没有心,也不是它们就该死,下一世谁也不知道会托生成个什么,所以——”
师父盯着他,来来回回所以了半天,忽地低下头去。
“晓山,你就当老头子今晚喝高了,说句醉话。对于命呐,得有个敬畏,事不做绝,有时候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是醉话,此时看向他的眼神却是清醒澄明,赵晓山心里不认可,只讷讷灌了口酒,点了点头。
翌日,讨回他该得的那份钱,赵晓山返回村子,自立了门户。
生意并不好。除了冬天,村里杀猪宰羊的人家少之又少,而彼时镇上又新建了屠宰厂,干净卫生。外加上他性子又躁,从不愿维护客户,营生始终不冷不热。
然而,也是有活接的。
赵晓山以狠出名,别人不愿干的,他来。有些专爱吃乳羊,那就得挑怀了幼崽、即将临盆的母羊,一羊两吃,一尸两命。
还有那偷狗的贼,趁夜色一车车拉到他家后院,他帮忙宰了,再送去狗肉店……
没了爹娘,还有个不争气的弟弟要养,在钱面前,赵晓山早忘了师父的训诫,对生命早已没了敬畏。买卖不好的时候也偷着进过猫肉,假装成兔子卖出去,结果被人盯上,差点进去——
后来好了,那件事之后,他用得来的钱开了家自己的羊汤馆,在村里也有了声望。
没人敢再笑话他们弟兄土。他赵晓山也有了一帮子拥趸,为了免费的酒肉,为了鬼混的地方,为了有个靠山。日,管他究竟为了什么,总之他们围着他叫声哥,而小伍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一日日地酒肉浇灌,赵晓山越发地健壮悍勇,一天能宰上十来头羊。
就算卖不上也宰,只要心里有火,不耐烦,喝多了,就去圈里随便拖一头出来。日子久了,身上自带煞气,走街串巷时,就连村里最恶的狗见了他也不敢叫,只有夹着尾巴呜呜哀嚎的份。
剥夺旁人的命,让赵晓山觉得自个儿活着。
鸡鸭鹅,牛羊狗,没分别,就是人也一样,有的人生来就该供养别人,他们死了供养我,也算是他们功德一件——
至于他自己?
他不怕,他身强体壮,力大无穷,绝不会沦为刀下肉。
就算下一世,他也要做握刀的屠夫。
……
赵晓山倚在床头,胡乱想着,身子里侧的赵晓海鼾声愈来愈大。
那如今晓海这事呢?难不成树真是高鹏砍的?
他有些懵,强撑困意自己给自己分析着。
肯定是他,什么木偶,什么诅咒,都是他设的套,当时能灭了小伍,肯定也能动我们。他怂了,看见警察旧案重翻,要把知道他底细的,一个个都灭口呢。到底是外姓人,两条心——
这么想着,蓦地生出一股子邪火。
这回没做成,估计他还会来,说不准今晚就会——
他闭着眼,恨得咬牙切齿。
日他大爷的,如果真敢来,那就先一步宰了他——
正想着,吱呀一声,反锁的门自己开了。
“谁?”
没有回应,只有潮乎乎的风扑在脸上。
“到底哪个?”
一头黑羊,歪斜着脖子走了进来,四蹄踏在红砖地上,得得的响。
紧跟着,又一只,被剥去了皮毛,血淋淋的大开膛,张着浮肿空洞的眼。
第三只,是只临盆的母羊,笨拙晃动着身子,浑身焦黑,每走一步,细小呛鼻的粉尘坠落。
一头接一头的生灵迈进来,灌死的狗,瞎眼的猫,颤悠悠的老牛,只剩个腔子的鸡鸭鹅。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黑色的,大的,小的,整个的,半只的——
成百上千只动物走进,围住他,它们要来寻仇,它们要夺走他唯一的弟弟。
赵晓山下了床,被它们围在中央,只有一柄锈死的短刀。
没关系,他还有铁石心肠。他怒吼着搏斗,用刀,用牙,用膀子拧,死去的生灵再次死去,他将它们杀了一遍又一遍。
杀,再杀,无数只血淋淋的牛,羊,猫,狗扑上来撕咬,啃食,它们红了眼,而他亦不肯将它们放过,撕咬,挥动手中的刀,鲜血淋漓,拳头捣,用脚踏,整个压在他们身上死死扼住,直到身下的尸山不再颤动,直到他们心怀不甘地再度安息——
赵晓山在血泊中大笑,于屠杀中再次感受到升腾的力量,身下是暖烘烘,软绵绵的皮毛,他伏在上面,伸展开四肢,听着自己的粗气渐渐平稳。
忽然间,他累了,周身上下被一股透支后的疲惫攫住。
头顶的天窗送来雨后草木的清新,风声依旧呼啸,远远的,混着一支古老的歌谣,断断续续,听着像是哭,而他觉出舒服,某种熟悉的氛围。
年幼时,夜半醒来也总能听见母亲压低了声的啜泣,那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夜已深,厢房里安静下来,他渐渐听不见弟弟的鼾声。
赵晓山翻了个身,瘫开四肢,沉沉睡去。
第31章 31 牲口
翌日,赵晓山被嘈杂人声惊醒。
昨夜,台风正式登陆,狂风骤雨凌虐大地,古老渔村在汪洋里沉浮。棕榈、木棉、枣椰、桂花,上百株正值壮年的树木被烈风拦腰折断,万千待放花蕊在苦雨中抱头蜷缩,瑟瑟发抖。
夜半时分,村子中央某间古厝塌陷,说是百年前的祠堂,供奉着先祖的牌位,直至清晨才被人发现。一大早,岛上的老人们便冒雨前去抢修,人声闹闹哄哄地行过门前。
赵晓山半眯着眼去听,喧闹声很快又由近及了远。
渐渐的,再听不清他们的交谈,取而代之的是阵有节律的叮咚。
微弱、枯寂、单调却又持久,那是古厝的屋顶漏水,妇人正用几只铜盆去接。
声响在耳畔忽隐忽现,整栋房子似乎也跟着飘摇起伏,像是浪里的一叶小舟。
赵晓山胡乱想着,舒坦地伸了懒腰,心满意足地睁开眼来。
一夜饱睡,他神清气爽,慢吞吞地支起身子。
夏日雨暝,眼前是片灰紫色的混沌,柔纱般轻抚过他露在外头的皮肤。房外越是吵闹,衬得屋中越是静寂,他肆意享受着这一刻的安逸。
可渐渐的,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
房中实在是太过安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声息。
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起自己眼下身处何方。
“晓海,醒了没?”他哑着嗓,朝着眠床昏暗的里端呼唤。
没有回应。
伸手去摸,床铺空空荡荡,只留一截破烂的床单,晓海不在里头。
被窝冰冷,没有一丝热乎劲,他走了应该已有一段时间。
“晓海!”
赵晓山猛地弹起身来,冲房间另一头大喊。
仍是没有回应。
他跳下床,四下环顾。床上没有,床底也没有,房间逼仄不可能藏得下另一个大活人。
赵晓山晕头转向地杵在原地,只觉得身后一丝丝寒凉,顺着脊椎朝上攀,似是有谁趴在他肩头吹了口凉气,后脖颈瞬时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回头看,房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正随着风,吱吱呀呀地晃荡。
昨晚临睡前,他明明反锁了的,昨晚——
等等,昨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他忽地想起那个关于黑羊的梦,想起梦中扭动挣扎的尸山。
而他在梦里干了什么?
他低头瞧,只看见自己十个指甲缝里都嵌着层深褐色的血泥。
想起来了,梦里的他死死按住,去咬,去踢,去锤,去狠命地向下压——
“不可能,不可能。”
嘴上这么说,可赵晓山的心里又隐隐地明白,只有这一种可能。
喉头干涩,汗淌下来,他本就是赤脚踏在地上,如今肉身发烧般滚烫,更觉出脚下红砖地的寒凉。
深呼吸,鼻腔子里闻着股淡淡的腥臭,可低头看去,暗影里,橘红色的地面并不能看出什么异样。
如果非要讲的话,那就是有几方砖地的颜色略深些,近乎褐,与他双手沾染的颜色相同。
赵晓山矮下身去,伸手去抹,六菱红砖上的痕迹早已干涸,什么都看不出。
他吐了口唾沫,掌心大力来回地搓,再抬手,掌根的汗液混着砖地上的印记,溶成暗红色的汁液,缓缓地沿着手腕子朝下淌,弯弯曲曲,像毒蛇的芯子。
做了几十年屠夫,他太知道那是什么了。
赵晓山颤抖着起身,如今再看,不大的房间里遍布着血迹。
床单有,窗棂有,门框有,血淋淋的地面,朝外延伸,一寸一寸,皆是某种指引。
昨夜,浑身是血的赵晓海是跌跌撞撞逃出去的。
难不成是自己梦魇,错手杀了——
不敢想,赵晓山扇了自己一巴掌,妄图把这个念头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