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刀可真长,要是不小心被攮一下,那得多疼啊,当时他只是这么想着。
后面他才知道,杀猪就得用很长的屠刀,太短的话到不了心脏。师父说了,一刀毙命,不遭罪,才是真为它们好。
那日吃完饭,介绍人跟师父礼让了半天,终是推辞不过,提着串猪下水,喜滋滋地走了。
“别给你爹丢人。”临了扔了这么一句,算是最后的嘱咐。
待会又要杀了,介绍人头也不回地迈出门去,院门在他身后合掩,也将赵晓山的熟悉的旧日,无忧无虑的童年,一并关在了外头。
赵晓山留了下来,吃了大半碗肥肉后,正式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
不像现在屠宰有那么些讲究,那时逢年过节肉菜就那几样,他的师父没什么专营的项目,往往是村里人需要啥他就杀啥。赵晓山有段日子住在他家里,每日都在惨叫声中醒来,看各色的动物死在他眼前。
十多岁的赵晓山忍着恶心,用大盆的水擦洗着台子,鲜血滴滴答答,渗进泥地里。
因为沾着点远亲,师父教他时格外仔细,在一众徒弟里对他给予多一份的希望,总给他铺垫露脸的机会。
学了段日子,师父让赵晓山独自去宰头羊。
比起猪和牛,羊总是温顺些。
他颤巍巍走进圈里,环顾,一双双金色的眼睛盯住他,似乎预感到什么,脏兮兮的瘦羊们咩咩叫着朝后缩。
他也怂了,可是不敢不做,师父和师兄几个在后头等着看他。
他挑了只最瘦小的羊,扳住了角朝外拖。羊惨叫,眼里有泪,像是求他。
他忍不住也哭,旁边一圈人嘻嘻地笑。
手一松,羊跑脱,钻进羊群看不见。
他扭脸看着师父,师父阴着脸,他怕得颤抖。
“妈个巴子,想当菩萨去庙里!”师父啐了一口,“要是瞧不上杀猪匠这一行,你趁早滚回家去!”
他没有滚,不敢杀,同样也不敢回家,自然,一整天也不敢凑到师父眼前去。
少年赵晓山一整天都失魂落魄,院子里这站站,那蹲蹲,一会儿觉得愤懑,一会儿又觉着委屈。
到了晚上,师父和另几个师兄们自然是凑在一起喝酒。
杀猪匠是个体力活,忙起来一整天吃不上口饱饭。成日里宰杀,心理上多少也背着负担,到晚上卸下劲来,便大口补着荤腥,顿顿离不开酒,只图个一觉无梦到天明。
他们叫过他,他不肯去,饿着肚子,算是惩罚自己。
天渐渐黑下来,屋里上了灯,玻璃窗上映出他们几人的影,赵晓山在黑暗中听着他们相互地吹捧,互夸着神勇,嘻嘻哈哈的热闹,他只能自个儿蜷在外面,不敢也不愿进去。
夜深了,从头到脚渗着股寒凉,他缩在羊圈旁边,忍着隐隐的臭气,跟活物待一起,起码暖和些。
打心里也知道,师父是器重他的,觉着他最有可能继承当家的手艺。
只怪自己不争气,露脸变成了丢人。
赵晓山的泪珠子砸下来,狠抽了自己俩耳光。
打小就蠢,什么都干不好,别人敢杀,怎么他就不行呢?
眼瞅着爹也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硬朗,今后娘怎么办?晓海又怎么办?
身后传来嘻嘻地笑,一扭头,撞上张瘦长的羊脸。
“孬种,”羊看着他,咧开嘴,一口的小碎牙,“嘿嘿,孬种。”
“我不是——”
“嘻嘻,废物,软蛋,猪脑子——”
“你再说!”
“猪脑子,”羊摇头晃脑,四蹄欢快蹦跃,得得得踏着地,“啥都干不成——”
赵晓山疯了一样骑上去,与它扭打在一起,一时间,羊叫,鸡飞,人怒吼,乱成一团。
等师父擎着手电奔出来看时,羊圈里黑洞洞的,飘着股腥气。
“晓山?”
没有回应,夜色浓郁,只听见呼哧呼哧地喘息。
师父拿手电去照,只见赵晓山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晓山,你窝在那装神弄鬼的干啥!给我起来!”
隔了几秒,赵晓山摇摇晃晃地起身,手电筒光晕晃动,隐约看见他右手攥着刀,一滴滴地坠着血。
“师父,我能……”
“啥?”
他慢慢回过头来,满脸热腾腾的血,鲜红一片,两颗闪闪的黑珠子,是他的眼。
赵晓山横抹了把脸上的血,笑,露出一整排的白牙。
“师父,你看,我能杀。”
第30章 30 黑羊
自那以后,赵晓山丢了魂,也开了窍。
无论什么,他都能杀,都敢杀,也都乐意杀。
牛羊并不蠢钝,被人挑中时也知道自己要死,会哭,会下跪,会张大嘴,像人似的哀鸣。
赵晓山已能不为所动,单手将选中的羊拖出圈来,轻而易举地按在台上,三两下就绑紧了腿。提刀,在颈部咽喉处横拉一下,拧住头,任腔子里的血自己淌个干净。那羊便瞪着惶恐的大眼,滚着泪,清醒地看着自己是如何一寸寸死去。
接着得把肠子拖出来。打结,防止肠子里的食物和粪便倒流,趁着还有体温开始剥皮。羊皮可是能另卖一份好价钱的。有时从羊腿开始,寻一根铁棒,直插进去,用塑料管朝里吹气;有时就沿着腹部中线从脖子到尾巴竖切开,再从四肢内侧纵向挑两道,用拳头击打着剥离。
具体用哪种法子,看客人要求,也看自己心情。
剥下的皮子,毛面向下,平铺在天井里晾干。再下来便是肢解,他更加熟悉,一刀跺头,接着去蹄,倒挂起来,开膛取内脏,除了肾脏其他都扔掉,喂狗。
村里的野狗们通了人性,一看宰杀便围着院子绕圈,摇着尾巴等。
待屠夫用红彤彤的手将冒着热气的内脏扔到地上,它们便一窝蜂地上去疯抢,呲着牙啃,边嚼边呜呜地低哮着护食,吃得毛发光润,吃得眼珠子猩红。
那时的赵晓山已快要成年,长成了山一样的身躯,少时觉得伟岸壮硕的师父,如今他俯身纳入眼底,惊觉不过是个弓背谢顶的小老头。
师父对他的态度在变,从最初的欣喜,困惑,再到后头,时常能觉出隐隐地避着他。
而他对师父的态度同样也在转,师父到底是老了,几百斤的猪按得有些力不从心,一个靠力气吃饭的行当没了力气,也就失了立足的根本。
赵晓山对他不再畏惧,觉得师父的手艺早已过了时,跟人喝酒闲扯时,话里话外,微微透出丝瞧不起。有爱挑事的,里里外外的传话,师父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昂头深灌一口白酒,将杯子狠狠掼在桌上。
隔了几日,邻村有户人家办酒席,师父领他们几个去帮忙,一笼笼的鸡鸭,都是现杀。
笼养的肉鸭,这辈子唯一一次出去,便是挨宰。站在外头的先杀,角落里的待死,一只只探长脖子贴着笼子看,黑漆漆的小圆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村里的杀猪匠年过五十便极少动刀,他们师父也是,只让几个年轻人动手,自己抄着胳膊立在一旁抽烟,偶尔跟人搭几句话。
新来的小学徒胆怯,提着鸭子,颤巍巍地割一刀。口子不深,鸭子扑棱着翅挣脱,他跟在后头满院子撵,呼哧带喘,仍是追不上。
围观的嘻嘻哈哈乐成一片,小学徒又羞又累,停了脚,慌忙转脸去掏下一只找补。
刚刚的那只见没人抓它,自以为逃过,便也慢了下来,晃晃悠悠,踱向院子角落里的一滩泥水。它歪头看向水面,愣了几秒,轻轻俯下身去,用脑袋一点点蹭着水去玩,好奇地望向涟漪,脖子上的血也一滴滴落进去。
它短暂贫乏的一生都困在腥臭的小铁笼里,不知这世上在牢笼之外还有湖泊山川,生来戏水用的脚蹼,却没碰过一次活水,眼下小鸭忘了处境,只用嘴一下一下啄着腥臭的泥汤。
刚刚还起哄的一个个哑下来,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而小徒弟见着这一幕,也不忍再捉它,只拿眼偷偷瞥向师父。
师父眯起眼来,不知是呛还是什么,眼圈有些红。
小徒弟捏着刀,试探性地发问,“师父,要不这只就算——”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一把子攥住鸭子的脖,鸭子扑棱翅膀,两只脚悬空踢腾,而赵晓山一撇嘴,拧断,笑嘻嘻地看着那小孩。
“宰一只鸭十块钱呢,这只算我账上。”
一众人没再说话,只转过身去,各自沉默着继续手头上的活计。师父也只是微微点头,鞋底碾灭了烟,转身走了。
办完宴的第三天,师父说已没什么可再教他的,要送赵晓山走。
“屠宰是个行当,说实话,咱是身不由己。人活着得吃肉,吃肉就得杀生,人家那有文化有身份的嫌弃这活脏,背业障,那就咱来——”
最后一顿酒,喝得醉三马四的师父擎着杯,不住地拍他胳膊,而赵晓山没接茬,只看向老人头顶稀稀拉拉的白发,等着后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