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跑了一天,早些睡吧。”
突兀地转了话题,宋哲有些奇怪,可见其他几人哈欠连天,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自己也不便再揪着这个话头不放。
不要打草惊蛇,慢慢来。他嘱咐自己。
曾阿嬷重又换上了寿衣,攥着根白手巾杵在一旁,不知等些什么。
妇人利落地腾出厅堂右侧的空地,又用板凳和床板拼出个地铺的样子。
“这是?”
“给曾阿嬷准备的水铺。”
按当地风俗,老人家若觉得身子不爽快便得提早上厅边,随时等候祖先的召唤。
“若是老在眠床上,魂魄会困在家中,不得解脱。”
宋哲听着她解释,只觉得似懂非懂,不知该回些什么。
铺刚一搭好,曾阿嬷便钻了进去,将白布摊开,严严实实盖住了自己的脸。她像个勤奋的考生,一夜夜独自温习着终老,为随时到来的死亡做着彩排。
她在夜晚死去,又在鸡鸣时还魂。也许是暮年过于枯燥漫长,在生死间穿行成了曾阿嬷聊以自娱的游戏,她与每个勾魂的阴差都老友般熟悉……
宋哲胡思乱想着,想着老人佝偻着背脊,颠着小脚,走在漫无尽头的黄泉路上。天幕混沌,晦暗的一团,无日亦无月,只一条蜿蜒曲折的黄土路。
曾阿嬷颤悠悠走着,手中还端着那只残缺的公鸡碗。
“宋,还不快些休息?”
王文龙在厢房里唤他。
“就来。”
宋哲走进客房之前,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夜已深,顶厅里静谧无声,老人似乎已经启程。
他不住地慨叹,却不知道暗处多了双眼睛,同样也在注视着他。
夜半,雨势渐小,岛上的植物吸足了水分,伸展膨胀开枝叶。
林间悬着层湿漉漉的红雾,不知名的蛇虫在荒草丛中各自惊醒,无声川行。
一个人影蹲在暗处吸烟。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警觉地起身,看了眼来人,又重新蹲了回去。
过了几秒,黑暗中又亮起几个烟头。
“日他大爷的,怎么跟打听的不一样,不是说好找了个废弃的荒岛吗?”
有人叹气,有人跺脚,没人直接回答。
“鹏哥,咱下一步怎么说?”
高鹏狠力嘬了一口,眯起眼。
“照计划来。”
“可是岛上有人,万一给撞见了——”
头顶有声响,几人住了嘴,纷纷抬头去瞧。
原是只暗鸟立在枝头,甩身抖露去羽毛上的水。
“怕什么,就算被撞见了又怎么样?”
高鹏脸一沉,弹飞了烟头,暗鸟受惊,啼鸣着飞远。
“要是撞见了,就一起宰了。”
第9章 09 普度节
翌日清晨,宋哲起床时,曾阿嬷不知去向,厅边的床铺早已收拾干净。
顶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妇人坐在天井边折金纸,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谭阿姨,要叠这么多啊。”
他揉着脑袋走过去,不知为何,总感觉昏昏沉沉,大概是昨夜睡得不好。
“为送王船准备的。”
“送王船?”
“本地风俗。以前这片很多人家都是打渔为生,每逢闰年,我们会在水边办海醮,送王船。上礼天地,下渡亡魂,求神护佑个出海平安。今年村里掷茭,选了个好日子——”
宋哲看她拾起张黄裱纸,上印朱红色的纹样,熟练地叠了几下,折成莲花灯的形状。她脚边分列着几只箩筐,内里盛着不同款式的金纸,三角形的拜祖先,四角形的敬神明,还有若干的金条,莲花。
“选中了六天后,那日刚好也是轮到我们村做水普。”
妇人将折好的金纸轻轻放进去,重又拾起方才中断的话头。
“普度节可是个大日子,家家户户扫庭院,摆供桌,竖脚灯,后生们也要从五湖四海返回来祭祖,连着几天的游神,舞龙,歌仔戏,比过年还要热闹。”
桌上摆着几碟糕点,四双红木筷,宋哲伸手刚要去拿。
“别动!”妇人忽地喝住,看他错愕,又赶忙补上一句,“那是备给人客的,你的在厨房灶上。”
“人客?”
“就是孤魂野鬼,七月十五,地官赦罪,也放他们来人间食餐饱饭。你当这屋里只你们几个啊——”
妇人停住手上动作,压低了嗓。
“农历七月地门开,若是夜晚行在路上,有不认识的跟你搭话,或者在背后喊你名字,记着,千万不要回头去应——”
话没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来,宋哲便也知道她只是跟他开玩笑。
然而,也许是山间雾气迷濛,也许是冷飕飕的穿堂风,盯得久了,他只觉妇人脸上的笑也浸透了雨水,阴凄凄的。
“你姓宋?”妇人收起笑。
“嗯。”
“你爸妈什么年纪?”
“我爸,”宋哲朝远处张了眼,赵晓海正坐在门槛上吹口哨,“我爸五十多了,我妈小些,四十来岁。”
“结婚晚哦。”她应和着,随手又捡起张黄裱纸。
“是啊,不过他以前好像结过婚,后来不知怎么去了南洋,在那边又认识了我妈——”
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脸上的笑也跟着隐去,抬眼端详他。
“你哪年生的?”
“啊?”
她忽地攥紧他的腕,力气大得惊人。
“听说你阿爸老家也是这边?”
“他确实是南方人,不过——”
妇人快速环顾,四下并无他人,于是她将他拉得更近,语气更加急切惶恐。
“他哪年生人?先前是不是有个女儿?”
“我不知道啊,阿姨你先撒手——”
女人的惊叫截断二人的拉扯,他俩同时抬脸,见外头冲进来个年轻女子,同样是当地渔女的打扮。后头紧跟着赵晓海,正叼着烟,一脸坏笑。
“怎么?”妇人慌忙起身,暂时松开了宋哲。
年轻女子并不答话,只红了脸,眼里有泪,挑着扁担快步穿过天井,进了顶厅朝地上一掼,箩筐里的蔑香和纸元宝散了一地。
“到底怎么?”妇人再次追问,只是这回用的是家乡话。
年轻女人横了眼宋哲,凑到妇人耳边,也用当地话低声嘀咕。这是以血缘和地域为钥匙的密语,宋哲无从破解,只看着两颗脑袋交叠,嘁嘁喳喳,不时瞅一眼赵晓海。
妇人最后说了句什么,又拍拍女子胳膊,年轻女子这才点点头,揩着眼睛进了里间。走得飞快,黑色阔腿裤卷起阵风。
“我也没怎么的,就开个玩笑,想看看她腰间的银链子。”赵晓海撇着八字步,嘻嘻笑着凑过来,顺手抓了块供桌上的点心,“啧,玩不起,没劲。”
他将点心整块填进嘴里,咀嚼,碎渣子簌簌掉落前胸。
宋哲看向妇人,妇人却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折着元宝。没有表情,指尖也没有任何停顿,好似刚才警告不要碰供品的人的并不是她。
不知为何,他涌到嘴边的提醒也咽了下去,只冷眼看着赵晓海又挑了一块儿,往嘴里炫去。
宋哲也好奇,抢了人客的食粮,究竟会发生什么。
“走吧,小宋总。”赵晓海吃美了,朝身上胡乱抹了两把油,“就等你出发了。”
“唔。”
宋哲跟着他出去,行到门口回头瞧,妇人仍潜在暗处折纸。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遥遥望见红竹筐里堆砌着纸叠的金山,悠悠的,散着寒凉的辉光。
她为何突然对我的身世这么好奇?也是套话?
难不成她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宋哲想不通,一抬脸,看见另三个站在株老树底下。本是嘁嘁喳喳,见他出来,同时噤了声。
“走吧,”王文龙笑着迎上前,“咱看厂子去。”
五人撑着油纸伞,行在乡间的土路上。
王文龙解释说厂子开在另一座山头,背着当地居民,所以妇人并不知晓。
宋哲半信半疑,但嘴上也并不多说什么。事到如今,在这与世隔绝的海岛,若非要选个还能信任的队友,那他能挑得也就只有王文龙了。
村子不大,民舍稀疏散落在林间,极目远眺,红屋,绿树,白雾。
古道荒芜,久无人烟,路过的房屋大多破落。有的门窗紧闭,有的梁上粘着卷曲褪色的符菉,不起眼的角落,钉着只小小的蓑衣,不知是福是咒。
几处路口悬着招魂幡,迎风飘摇,他们不敢细看,只是低头快步走过。
零星几个活人对他们的到来,似乎也并无多大兴趣。
碰上的多是老人,精瘦黝黑,一双眼却是炯炯有神。他们坐在门前,倚在窗口,绣经幡,做纸扎,组妆糕,制醮灯。仅抬眼间给予一瞬的关注,低下头,倒也重回了自己的人间。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赤着膊,赶着只黑羊穿行在田间。他并不理会几人的招呼,只自顾自朝前走着,仿佛他们只是个把不怀好意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