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哥偷着瞅了眼。脏手套,破棉袄,光秃秃的脑袋。他摘下自己头顶的棉帽子,想了想,戴在大爷头上。
“诶?这——”
“我不要了,送你。”
老人拿下来端详,“帽子可新呢。这么好的东西,不要了?”
“你拿着吧,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蛇哥压低了嗓子,怕饭店里头的人听见,“最近晚上少出门。”
“这阵子是不是不太平?”老人瞪大浑浊的眼,“我听说,前阵子死了个扫大街的,都这么传,不知道是真是假——”
“第几回了?你自己说,第几回了?!”
大厅爆出的训斥声让两人一僵,同时转身往光亮处看去。饭馆的玻璃门蒙着层雾,隐隐透出几道晃动的影子。
蛇哥摆手,“我进去看看,你也快回吧。”
“好人,好人一生平安。”老人不停作揖。
“行了行了,快走吧。”
等蛇哥进门,老人弯曲的脊背直起来,轻手轻脚迈上台阶,朝玻璃门里望去。
待看清那道穿制服的背影,他又悄悄退下来,弓起腰,拖拽着蛇皮袋,往小巷暗处走了。
蛇哥刚推门就看见剑拔弩张的两人。
桌子两端,一人一头,脸色均是不善。仁青左鼻孔还往下淌血。
“这么爱打架怎么不当拳击手?”何川冷嘲,“挨揍还能挣点钱,比你开饭店赚得多。”
一旁的阿阮同样挂了彩,头发披散,脖颈青紫,拉架时候被人误伤。左手被碎玻璃豁开条长口子,此刻用毛巾捂住,血不停地洇出来。两个孩子围着她嚎啕哭,她疲惫地安抚。
何川越看越火大,“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让老婆孩子跟着担惊受怕。李仁青,你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仁青抬眼,“你管我怎么过日子?咱俩没熟到这份上吧——”
蛇哥赶忙插进去打圆场,“警官,多亏您来,那帮闹事的才散了。对了,吃点什么?来了饭店总不能让您空着肚子走不是?要不,我去后头弄盘饺子去——”
“不用。”
两人异口同声。
仁青别扭,“我这不卖饺子。”
何川找补,“别忙了,我来之前在局里吃过了。”
他知道民警的义务尽了,本该离场,可是看着李仁青三天两头跟人打架,生怕下次出现场见着的尸体就是他。别扭地坐着,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正耗着时间,身后门开,连带着一股子冷风,刺得他后脖颈起鸡皮疙瘩。
一道挺拔的人影快步走过,右手拎着药箱。
何川愣在原地,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重遇故人。
人影没有停留,疾步走向桌子另一头。
再看此时的李仁青,早换了副嘴脸,呲着大牙笑。
“你来了?”
人影俯身查看他伤势,嫌弃,发出一声响亮的“啧”。
提着药箱环顾,走向受伤的阿阮,抬起她手背。
“我先帮你处理。”
是个女声。不是林广良。
何川提起的心放下。视线追着她走过,女孩也顺势看过来,目光相触,倒是逼得何川先扭过头去。
熟悉的眉眼,好像在哪见过。可在哪儿呢?
下一瞬,那人脱下连帽外套,他彻底看清了她的轮廓。
林稚野?!
何川僵直,本能地探长脖子。她怎么在这?她怎么会跟李仁青再凑到一起?眼下他俩又知道多少?
老天跟他开了个大玩笑。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他一直以为命运早已将他放过。而今晚的“团圆”让他明白,神明赐予他长久的安稳,重生的假象,种种漫长铺垫不过只是为了此刻的釜底抽薪。
十二年,苦心经营的一切,片刻间摇摇欲坠。
何川克制着激动,转过脸,却发现李仁青同样也在窥察着他的脸。
他知道了。
仁青嗓音颤动,不敢置信。
“你是——”
第35章 ☆、34女孩
“你是警察还是流氓?”
“啊?”何川懵了。
“我说,你看什么呢?没见过女的吗?从人家进门开始,你那眼珠子就一直跟着转,恨不得粘她身上去——”
何川长吁口气,到底是高估了他。李仁青果然不可能发现。
“我没有。”
“还犟,”仁青急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刚才稚野走过去的时候,你那大脑袋就这么一路一路追着瞅——”
“林稚野打我身边过去,正常人肯定也会扭头看一下啊——”
“等会,”仁青怔住,警惕地审视起对面人来,“你怎么知道她姓林?我可没说过她姓什么。”
何川僵住,懊恼翻涌,知道自己暴露在即。
“你偷着调查她?!”
仁青嚯的站起来。
“姓何的,你不光怀疑我,你还怀疑她是吗?!”
里间,门紧掩,阻断前厅的争执。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仰在床上酣睡。
阿阮侧身坐在床畔,稚野站在对面,弯腰查看她手上的伤。
“他是为我打的架。”阿阮歪头端量她,“为了帮我出头。”
林稚野知道她话里的试探,没接茬。她已暗自下定了决心,李仁青怎么再不关自己的事,于是只俯身专注地清理起皮肉边缘的碎玻璃渣。
“我说不用,结果他非要对面道歉,拉都拉不住——”
无人应和的沉默令阿阮觉得无趣,渐渐也说不下去,停了口。她视线漂移,最后落在手背上。稚野正熟练地冲洗着创面,眼准,手稳,一点不疼。
突然间,她对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起了兴趣,左右打量着。
稚野似乎并不在意,口罩上方的一双眼漠然,贯注,不见喜悲。
“你是医生啊?”
“唔,也不算。”隔着口罩,回答的声音有些含混,“还没毕业呢。”
“骄傲吧?”
稚野不解,捏着沾血的棉签愣住。
“我说,你爸妈肯定为你骄傲吧,年纪轻轻就考上医生了,以后有大好前途。”
阿阮有些落寞,不觉看向自己另一只手。指骨纤细,朱红蔻丹更衬出手背的白皙,这引以为傲的娇媚不知为何,今天却并未让她感到太多的优越。轻轻握拳,指甲藏进掌心。
“你爸妈——”
“我爸没了。我妈......”稚野停顿。
“妈妈也快没了”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忍了忍。
“我妈病了,我休学,照顾她。”
阿阮目光柔和起来,她的剑拔弩张只为掩藏自卑,如今见稚野没有敌意,她也不会主动攻击。房间安静下来,床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并排躺着,均匀的呼吸。
前厅隐隐传来声响,仁青质问,对面咕哝了句什么。后头两人嚷嚷起来,断续,模糊,再具体的,听不清,也不重要。
“疼就跟我说,不用忍着。”稚野倒是露出孩子样的害羞,“我包扎技术不怎么好。”
她一笑,阿阮心软下来。以前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过。他们总是让她忍耐,要她闭嘴。
小时候,妈妈拧她的脸,骂她扫把星,说你爸就是被你这么号丧号走的。
长大了,男友吼她,哭哭哭,老子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会所里,领班甩过张纸巾,笑着说,把泪收回去,都是出来挣钱的,我不吃这一套。
“不疼的,你很厉害,”她鼓励道,“根本不疼。你看着年纪好小,没想到这么专业。”
稚野被夸,忍不住高兴,气氛松下来,话也变密。“我家以前开诊所的,可能是从小见多了吧,我也是照葫芦画瓢——”
这句话又刺痛阿阮。
她的父母是医生,想必有优越的家境和教育,而她的父母呢?
不愿想,她们的人生自投胎那刻已然分野。
“你妈妈也是医生?”
“唔,她比我厉害得多,她救过很多人。”
提起母亲,眼前的女孩眉飞色舞,不像她,轻视母亲,偏又走了母亲的老路。
一股不知名的怨恨升起,阿阮挺起胸脯。
“也就是没人教我,”努努嘴,乜了眼纱布和药瓶,“要是有人教,我做得不一定没你好。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很聪明的,小时候大家都夸我,认字也早——”
稚野不懂,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间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在揣度人心上,她到底还是生手。
阿阮越讲越急,“我们,我们俩都在做妈妈教我们的事,”说着说着,又涌上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只不过你妈教你做医生,我妈教我靠男人哈哈哈——”
她干笑,一声比一声高,可稚野不搭话,只低着头剪纱布。
“你爸呢?什么样?”阿阮转了话题,她男人见得多,自信比得过。
“我爸……”手上的剪子一抖,稚野将纱布绞歪,“以前,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的,现在,现在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