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不厌其烦地杀着自己。
赵岚苼想拦住他,可她现在说不了什么,做不了任何。更不知道为何自己已经没有身体,却还能感受到钻心之痛,像是那些刀子都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幸好,少年终于像是认命了一般,最后一次抱起那个已经冰冷僵硬的赵岚苼,默默走向了观风崖。
那是赵岚苼在鹿雪岭最喜欢的一处地方。
“为什么,师父,我死不了啊。”不知过了多久,他说。
在观风崖上看了太久的雪景,赵岚苼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者,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观风崖的疾风肆虐,带着活要堙灭世间一切的气势,但少年的声音依旧穿透了呼啸而过的风雪,和赵岚苼愈发昏沉的睡梦。
“便是要下到黄泉九幽,我也要把你拉回来,你休想留我一人在这世上。”
他说完这些,将尸体埋在了观风崖,再也没回头看一眼。就这么消失在了鹿雪岭的茫茫风雪,没有人知道他往后去了哪里。
而赵岚苼留在了观风崖,本该就此消散,又或者去往另一个世界,但她都没有。她等来等去,等来了另一个人。
“你真的甘心这个结果吗?”
那人的脸隐匿在黑色衣袍之下,声音飘忽诡谲,只露出宽大帽檐下的一抹轻佻的邪笑。
“赵岚苼,想不想再活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篇结束啦!下章切回地府喽希望大家还没忘了前面剧情qwq
第74章 拥抱
孽镜台前一观, 如同切身再走一遭,回神过来依旧立于地狱镜台前。赵岚苼悲痛欲绝,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魏子旭站在一边冷笑嘲讽道:“师父只看了一会儿, 就已经受不住了吗?”
当年在鹿雪岭,她确如孽镜台中所呈现的,死在了后山。但当时她死了便是死了, 没有后面这么多关于沿肆的记忆。大概是因为魂体出壳才让她听到了沿肆最后所说的话, 可那个在沿肆走后又出现的黑衣人, 赵岚苼根本没有一点印象。
那人的声音很熟悉, 甚至不用过多猜测就知道是楼兰法师。但那声音不仅仅因为他曾经作为楼兰法师,多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而觉得熟悉,而是另一层抛开这个身份之外的熟悉。赵岚苼甩了甩头, 似乎她越努力去回想这个人, 记忆反而就变得更加模糊。
楼兰法师的身份绝对是假的,赵岚苼始终想要弄明白的是,此人的最终的真实身份。
他既然能在赵岚苼死后再度现身,问她想不想再活一次, 就证明自己这一世重生在小妖女身上定是他的手笔。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偏偏今年的祭天大典追着她办到了金重寺, 又偏让她再次遇到沿肆?
赵岚苼开始后知后觉地害怕, 百年之前她便一步步走进了这位楼兰法师的圈套之中。看似一切都是因为惠景帝对长生近乎丧心病狂的追求, 但背后没有楼兰法师的推波助澜她是不相信的。那个人就如同永远在暗中操控全局的手, 这一世的种种巧合, 会不会又是他谋划的一场阴谋?
魏子旭见她痛苦, 并没有什么反应, 以为她只是还困于当时的情绪中, “当年师父是不是早以为我死在侧山, 所以一句话都不曾问过我的死活?但我逃出来了,拖着半条命苟延残喘到后山,只为了能与师父死在一处。”
他慢慢道,“然后,便看到了师父临死前将长生引落在了师弟身上。”
魏子旭笑着拍了拍手,“多么殚精竭虑的谋划啊!师弟是孤煞命格,便以天子命格易命。师弟短命早死,便加以长生之引延寿。师父当时怎么就不算算,您的其他弟子,整个长明宿的弟子,都是活不长的烂命一条,注定被您牺牲抛弃,成为您拯救苍生这个丰功伟绩路上的垫脚石?”
赵岚苼捂住心口,明明魂体不该有痛觉却还是觉得心痛。
当年天罚的预言下,按理说所有人的命格都该是被拦腰斩断的,但实际上并没有。天罚不是出现在个人命运中的灾殃,当时大家的命格还在按照原本的轨迹在运行。长明宿灭门也是天罚下的灭亡,所以赵岚苼当时算不到每个弟子都会在当日毙命,但沿肆的命格原本就是早逝的结局。
事到如今是与不是,已经没有多做解释的必要。说到底,长明宿的灭亡不过是天罚下最早应验的一部分,而剩下的部分因为赵岚苼发生了改变。最终,这场天罚,牺牲的只有长明宿。
魏子旭恨她也是应当。
只是,赵岚苼看着自己这个满眼皆是恨意的徒弟,“子旭,你是我亲自教出来的,既已随我又看了一遍当年的经过,你当真不懂师父为何这么选择吗?”
魏子旭瞳孔震颤了一下,很快又冷笑道,“我自然不如师弟懂师父,不然师父也不会选他,不是吗?”
赵岚苼叹了口气,也不再分辩。但顺着魏子旭的话细细一想,她确实在这段来自孽镜台的回忆里发现了很多不一样的角度,应该说,是沿肆的角度。
不周山,星宿台,包括最后的后山。许多她曾经没有见过的视角,甚至沿肆的想法和感情赵岚苼似乎都能感同身受。清雨死时她在洞外,楼兰法师虽说所有小弟子都已经死了,赵岚苼到底没有亲眼看见所以并不能完全确认。可这段记忆里,清雨慢慢在怀里死去的感受是如此的真实,如同亲历痛苦。
“孽镜台,还会看到回忆中其他人的视角吗?”赵岚苼缓和了一会,站起身看着那张光滑无痕的镜面问道。
魏子旭像是一直等着她问这个问题,“师父终于发现了,我还以为您没注意到呢。”
他上前抚摸了一下镜面,“孽镜台只会看到你自己的回忆,而师父之所有在这段回忆里能看到师弟的视角,是因为我们自始至终看的,都是师父您与师弟共同的回忆呀。”
镜子在魏子旭触碰到的一瞬间,原本白蒙蒙一片没有任何显像的镜面,竟渐渐开始变得透明。直到显现出一个人形,站在镜子的另一面,也如赵岚苼一般在看着孽镜台。
那人不是赵岚苼,亦不是魏子旭,而是沿肆。
赵岚苼吓了一跳,刚才孽镜台映像出的都是她作为长明宿掌门的前尘往事,沿肆看到这段回忆的主人是与他一同立于镜前的小妖女,岂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下意识后撤一步,但沿肆在镜子的另一面注视着的始终是镜面,而非对面的赵岚苼,像是压根没有看见她。
魏子旭解释道:“师父请放心,孽镜台有数面,但决定它是单向还是双向的人是我。我若不想让师弟看到我们,他便看不到。”
刚才赵岚苼和沿肆一起站上孽镜台,所以关于长生引落成的前因后果才得已完整呈现。那么自赵岚苼死后二人的联系就此断开,后面的回忆便是沿肆自己的了。
然而沿肆却没有再继续往下看,转身下了孽镜台,离开了赵岚苼的视线。
赵岚苼拿不准他是否同自己一样察觉到了回忆的异样之处,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大概是没有。孽镜台会呈现自己视角一生,这些都是由掌管此镜的魏子旭告诉他的。沿肆可能只是将他当作了一面还原曾经的镜子,并不知晓其中机窍。
按理说小妖女的躯壳被沿肆锁在鬼师爷殿中的房间内,他即便怀疑也不会立刻认定小妖女就是赵岚苼。怕就怕,沿肆已经起了疑心,现在离开孽镜台就是为了回去确认。
魏子旭看出了她想走,“师父才陪子旭呆了一会儿就已经想走了吗?”
赵岚苼摇摇头,上前拉住他,“不,子旭,你跟我走吧。”
魏子旭有些意外,“师父...你在说什么啊,我已是一缕残魂,走不出这阴诡地狱的。”
“是你自己囚禁了你自己,怀绪已是你的转生,怨念令残魂停留在此。你不是说在等我吗?如今既已等到我了,报仇也好泄愤也好,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去慢慢算,好吗?”
魏子旭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赵岚苼以为他只是在犹豫,不想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是不曾动摇过的恨意,“师父,您还是这么会哄人。”
赵岚苼再一低头,方才拉着魏子旭的手不知从何时起被缚了一条条锁魂链,这种锁链专门限制魂魄的行动,即便赵岚苼现在是生魂出壳的状态也不得挣脱。
“师父现在说要带我离开,不过是为了能早早去找师弟吧?师父还是那么疼他啊,哪怕离开你的视线范围一会儿,就已经在我这呆不住了。”
魏子旭本来就淡到几乎没有轮廓的身影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师父,您若是真想同子旭一起,就陪我在这地狱之中再多呆些时日吧...”
地狱的晨昏变化难以辨别,赵岚苼就被困于这间唯有一张镜台的漆黑空间,不知过了多久又几日。因为无事可做,只好对着孽镜台看一看过往之事。她也明白了,为何魏子旭说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于镜台前,沉溺在过往回忆中。终日看着这些,确实时常难以分辨出镜外与镜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