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白光在大阵落下的那一刻直冲天际,赵岚苼抬手,将长生引从瓶中引至大阵之中。楼兰法师说的没错,长生引需要无数鲜血淋漓的生魂喂养,但现在的长明宿,恐怕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赵岚苼怎么都不会想到,最后她用自己的双手,以同门弟子师兄的性命供养了这道长生引。
许是吸收了太多血气,大阵爆出的光芒活像要直通天庭,惠景帝在一旁兴奋地叫喊,“成了!成了!”
他迫不及待地一脚踏入大阵之中,冲天的光芒立刻包裹住了他,惠景帝当即感受到气力无穷无尽,如同一个先前空空如也的容器被霎那灌满。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灵光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身体,压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这个容器从无到有,现下已经快要满溢,快要爆炸了!
他尖叫着,根本无力站立,跪在地上要赵岚苼放他出去。但赵岚苼只是站在阵外俯视着他,无动于衷。
“法师!法师!她要杀了朕!快把山洞里的都给朕杀了!!快!”
惠景帝朝着赵岚苼的身后大喊,赵岚苼猛然回头,发现楼兰法师不知从何时起便已经站在烟雾缭绕的山洞前,朝着她微微笑着,轻声道:
“放心,他们已经死了,陛下。”
第73章 身亡
山洞内, 小弟子们挨在一处小声抽泣,哪怕知道有封印在声音不会传出去,气氛压抑地也无人敢大声说话。
除了因为掌门师尊挡在洞外身陷囹圄, 还因为他们的师哥脸色着实吓人。
沿肆平日虽看上去冷冰冰的,话也十分少,但对他们这些小弟子还是极关照的。有时去请教他问题, 沿肆师哥还会微笑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来分给他们。
但此时的沿肆, 简直能用可怕来形容。
清雨与沿肆同在赵岚苼座下受教, 虽年纪也小但比旁人对沿肆更熟悉些。她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扯了扯沿肆的衣袖,说了一句。
“师哥, 你别害怕。”
所有小弟子都看到师哥脸色极差, 怕他气急了被波及,但清雨看得出,沿肆其实是在害怕的。
沿肆俯下身来,将清雨揽进怀里, 清雨也努力地回抱住了他,用小小的手拍着自己的师哥。她知道师哥是最不会表达的, 永远看上去没有太多的情绪, 但不代表他不会伤心难过。
“你跪下, 给我磕三个头, 我就答应你, 绝不动你的小弟子们半分!”
惠景帝得意嚣张的声音传进山洞, 沿肆手臂上青筋的暴起, 目眦欲裂, 清雨却死死地抓着他, “师哥...师父不让我们出去,你要是实在难受就不要看了...”
沿肆当然知道他不能在此时出去,赵岚苼同惠景帝做的这桩交易不止他自己是赌注,任何人都无法插手。即便插手也是无能为力。道理沿肆都懂,但他恨的就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清雨还想说些什么安慰他,突然眼前一黑,被一只冰冷潮湿的手覆上了双眼。
“别看。”沿肆沙哑道。
其他的小弟子听到,也全都十分听话地低下了头,不再看向洞外。
因为赵岚苼跪了,不仅下跪还被一再羞辱着。他不想赵岚苼在自己的弟子面前失去最后一点体面,即使是为了他们而跪。
惠景帝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依旧在洞中回荡着。
沿肆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受侮辱,被胁迫,却始终只留给他一个坚毅的背影。洞口的雾瘴渐渐厚重,赵岚苼的身影也忽隐忽现不能看清。
洞内所有人噤若寒蝉,气氛已降至冰点,没有一个小弟子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突然,不知是谁先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如破冰般,大家紧接着都尽量压着嗓子咳了起来,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得以释放。可一但咳起来就停不下来,很快,洞内就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沿肆发觉了不对,就连他怀里的清雨也咳个不停了。
“都屏住呼吸!这雾气有问题!”沿肆喊道。
封印能挡住人,能挡住任何活物,却挡不住虚无缥缈,随风而动的雾。
但太晚了,因为已经吸入了雾瘴,小弟子们根本抑止不住地咳,因此只会不停吸入更多。
隔着白蒙蒙的雾气,沿肆看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怀里的清雨也渐渐没了声音。任凭沿肆怎么摇晃她,怎么为她注入灵力都没有反应。她小小的身子一点点变冷变僵硬,最终没了呼吸。
赵岚苼托付他保护的孩子,最终全死在了他的眼前。
洞口黑影一现,沿肆从巨大的悲恸中回神过来时,只看到了那人留下的一片黑色的衣角。
大雾散去,洞口的封印解开,赵岚苼背对着他,了无生气地跪在地上。
沿肆赶到她身边才发现,赵岚苼吐出的血洇湿了整片前胸的衣服,呼吸轻到近乎没有。沿肆跪在她身前,伸手颤抖着去摸她的脸,试图将泥与血都抹去,可赵岚苼嘴角的血擦掉又会溢出更多。
“师父...”
他叫了一遍又一遍,赵岚苼才勉强睁开了眼,却像随时又会睡过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凑近才听到她小声问山洞里的其他弟子如何。
到底还是撒了谎,沿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抖得不那么厉害,“他们没事,只是吓坏了,师父...不要担心。”
赵岚苼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慢慢地抬手指了指前面。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道破空而上的万丈光芒,甚至难以看出是从天而降,还是拔地而起。
沿肆的眼前此时已经容不下任何其他东西,甚至压根没有去思考那是什么阵。他只抓着赵岚苼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但无济于事。
“你...进去。”
赵岚苼努力挤出一句话,因此吐出了更多的鲜血。她反握住沿肆,死死抓着他,艰难道:“...听话。”
沿肆不敢让她再说更多,慌乱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任何,我都依你。”
那是赵岚苼最后落成的长生引大阵。
早在星宿台上,赵岚苼就已经将天子命格换到了沿肆身上,所以惠景帝才会在阵中承受不了源源不断的,来自长生引的灵力注入。赵岚苼早就知道惠景帝一进入阵中,不出半刻钟就会爆体而亡,但楼兰法师的出现让这一切产生了变数。
赵岚苼强撑着,完成了大阵最后的护法,直到帮助沿肆吸收尽了长生引大阵最后的一缕光芒,她才力竭倒在了雪地上。
鹿雪岭的雪已经落得很厚了,倒下的一瞬间赵岚苼竟然没有觉得痛,积雪如同柔软的床褥温柔地包裹了她,困意也随之席卷而来。
即便很冷,但她真的累了,想睡了。
一个身影朝她奔来,将她从冰冷的雪地上捡起,抱在怀里,一切都慢慢温热起来。赵岚苼觉得眼皮愈发地沉重,眯着眼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哪怕之前有多气他,现在都只觉得愧疚。
她身为云霞长明宿的掌门,大梁的司天神官,都无法挽救和守护的东西,现在却全部要交给他。甚至再无师父与师门相助,从今往后都要他一人去承担。
他还那么年轻,一直被自己拘在门派里,还没机会做些什么他想做的事,去他想去的地方。天子命格加身,注定了他会步入庙堂,成为这个国家的掌舵之人,而这条路必然艰难无比。
先前她只觉得,不能让沿肆随自己一起死,现在却后知后觉,独活下去的人,会不会更痛苦?
赵岚苼直直地望着灰暗落雪的天空,长明宿,到底还是毁在她的手上了啊。
“你会恨我吗?沿肆。”她轻声问道。
沿肆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又拥紧了些,颤抖道:“只要你不死,求求你,不要死...”
赵岚苼太困了,缓缓闭上了眼,笑着往他身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找到了一个满意睡去的姿势。
“不要死...赵岚苼...”
...
这场旷日经久的大雪下了正正七日,鹿雪岭漫山的亡人寒骨深埋雪中,沂水祁山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都为此丧葬。
原本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赵岚苼却像久久地被留在了鹿雪岭的大雪里。她看了一天天,一夜夜的雪,陪着的仅有那个抱着她尸身跪在雪中一动不动的少年人。
赵岚苼的意识很模糊,多数时候她都是困倦的,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地睡过。总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身体,她可以化作一缕风,一片雪,但飘不到更远的地方。
清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身边那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抱着她曾经的身体,似乎从未动过分毫。若不是他肩上的落雪越来越多,赵岚苼都恍惚以为时间就此停滞了。
他有的时候也说话,不知是对着赵岚苼还是天空,她听不太清,也可能是忘了。
到后来,甚至他也说起了胡话,不知从哪摸来的刀,朝着自己的胸腹扎了一个又一个洞,在脖颈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血流了一地,但很快就会重新被白雪盖住,就像他在自己身体上留下的伤口,也会渐渐被复原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