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公主哪里愿意嫁去不毛之地,通常都是将王族里不受宠的孩子临时册封成公主,然后李代桃僵。
这次郦国居然直接点名道姓,实在是奇怪。
公主府
原本以为要砸满地的仆从,战战兢兢。
可向来刁蛮的永平公主却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嬷嬷心疼不已:“公主……想哭就哭吧。”
永平摇了摇头:“母妃曾说过,女人的眼泪,是这世上最尖锐的武器,可她也说过,这个武器只对心中怜悯她的男人有用。”
“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公主,兴许还有转机,朝堂上摄政王和傅将军还站出来为您求情了。”
永平凄然一笑:“到头来,为本宫求情的还是他。”
她看人的眼光从没看走眼,只是运气不好。
她看上的男人从不曾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来人,更衣。”
永平站了起来,嬷嬷大惊失色:“公主!”
“本宫要进宫见父皇。”
嬷嬷点头道:“也对,陛下到底疼爱公主,求一求陛下,兴许……”
“嬷嬷。”永平看向自己的嬷嬷,烛光下,嬷嬷的脸上褶皱多了几纹,她抬手轻轻地触碰了下。
嬷嬷笑了笑:“公主这般好看,奴才老了……”
“嬷嬷,你我主仆的情分,今日起就断了吧。”
嬷嬷惊得瞪大了双眼,看着一身宫服的公主。
她身上大红宫装金丝绣着振翅若飞的凤凰,华冠金光闪闪,凛然气势令人生畏。
而分明此时公主站得很近,却好像离得很远,飘忽天边,令人仰视。
嬷嬷愣神的功夫,公主已经转过了身,大步迈向门口,双手打开了门。
“嬷嬷,多谢这么多年的关爱,只是船将沉,就没必要一同赴死了,这也是这么多年本宫能给予你最后的恩典了。”
永平说完,大步走向了黑暗中,公主府到皇宫并不算远,可这一路,安安静静。
宫里的宫墙,夜幕森森,长长的甬道,像吞噬一切的巨兽。
永平刚进了南华门,就被人一把拽住了手。
“放肆!”她大怒抬头,可看到黑暗中的人时,不由得放柔了语气。
“你在这做什么!”
来人正是诚王,此时他衣着单薄,手上冰凉,也不知在这等了多久了。
两只眼睛肿成了桃,此时月光下他的脸泪水潺潺。
“阿姊,这个当口你进宫作甚?”
“本宫要见父皇。”永平本想一把拉开诚王的手。
可最后却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安置。”
诚王反而安慰永平:“阿姊不必焦虑,我会向父皇求情……”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能做得了什么。”永平扯了个笑。
“太傅说我学业有进步,我——”
手被永平死死摁住,“不要勤奋了。”
“阿姊?”诚王眯起了眼睛。
“你那么多皇兄,太子如今吊着一口气,你以为摄政王为何——”
永平喉头微动,最后压低了声音道:“你好好活着,就成,其余的不要想了。”
“可本王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兴许,这是本宫的命。”永平拍了拍诚王的手,“回吧。”
“阿姊——”
永平眼眶含泪,看向自己向来看不顺眼的弟弟,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否也曾听说过,我兴许不是父皇的……”
“母妃说过,我们一母同胞,让我照顾好你。不论旁人如何说,你永远是我的阿姊。”
永平泪到底是流了下来,她擦干净脸,骂了他一句:“傻子。”
诚王还想说什么,被永平大力推开,“走!”
诚王执拗地站在原地,永平却转身迎着风,大步朝前走。
那些不愿意回想的往事,一一浮现。
她为何对幼弟抱有敌意。
这世上都说孩童没有心机,可孩童其实是最敏感的。
父皇说是疼爱她,每每当着母妃的面对她嘘寒问暖,赏赐不断,可背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眼底的厌恶。
她不断地作闹想要证明父皇对她是偏宠的。
可她弟弟什么都不用做,父皇就会乖乖地爬在地上给他当马骑……
永平走到了紫宸宫。
宫门外大伴来福亲自恭候,见到来福的第一眼,永平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大伴,本宫想见父皇。”
不同于之前屡屡被拒绝,这次意想不到的顺利。
拂尘一甩,来福带路:“公主有请。”
第341章 公主和亲,钦点我送行
紫宸宫永平经常来,幼时许多记忆都在这里。
甚至桌摆上的一个木雕,小时候她不小心碰倒,摔到了地上。
她趁着无人注意,又捡起放了回去。
长大了每每想起此事,抬手去摸木雕,兔子耳后有一块凹陷,那是她幼年闯祸的证据。
此时,那块木雕扔在那摆放着,此时大殿沉闷,宁帝汤药不断,药味烧着多少熏香也还是能隐约嗅到。
还有腐朽的老人气息。
整个大殿整个大曦好像都要行将就木。
永平跪倒在地,“儿臣参见父皇。”
回应她的,是宁帝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过了一会,虚弱的声音传来,“起吧。”
永平起身,上前了两步。
“是来求情的?”永宁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仿佛还是多年前,宠溺她的父皇。
皇家的人便是如此,心里恨你恨得要死,厌恶的眼神压都压不住,可面上还总是能做到亲亲热热。
永宁此时觉得疲累,不想装了。
“若是儿臣来求情,父皇会见儿臣?”
永宁帝嗯了一声,“你是贵妃的女儿,朕知你的性子。”
这些年,他自认为对她不薄。
尽管她可能不是他的骨血。
永平公主跪倒,“女儿是前来领旨的。”
他们都太过熟悉对方了,尽管他们看上去像是亲父女。
“永平,朕想听听你心里话。”永宁帝半边身子动不了,艰难地单手撑起身子,挪了个位置。
来福想要上前帮忙,被他拦住。
“可恨朕怨朕?”
永平仰头看着父皇,如实道:“恨过,也怨过,若是母妃还活着,就好了。”
起码面上的和睦还有。
“永平,江山社稷,永远要高于儿女情长。”
“这是为君之道,也是皇家立足之本。”
“郦国的确无足轻重,可眼下漠北来势汹汹,大曦与漠北必有一战,郦国不能推向漠北,起码不能因为你而决裂,你明白吗?”
永平想笑,她也的确是笑了,她起身走到父皇面前,一把将桌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然后拿起曾经不小心摔坏的木雕,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兔子的耳朵这次真的碎裂了。
永平泄愤了,胸膛剧烈地喘息着,永宁帝一动不动,暮色沉沉地看着她。
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还是宠溺她的父皇,而她仍旧是那个无忧无虑,刁蛮任性,一言不合就砸东西的公主。
只可惜,这是她最后一次任性了。
永平哭了,又笑了,抬起手来。
素来机灵的来福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永宁帝给了他一个眼神。
来福这才反应过来,将圣旨端端正正地送到了永平的面前。
永平利落地打开,上面的玉玺金印,大红色的落款像是吃人的血,她又看着陪嫁。
讽刺地说了句,“陪嫁就不必这么多了,眼下要开战,这银子花在该花的地方吧。”
大曦的国库,空虚的很。
永宁帝摸索着椅子,良久方道:“国礼不可废,那是大曦的颜面,你的陪嫁,朕从私库给你拨。”
永平涩然道:“那就多谢父皇了。”
“你还有何要求,都可以提。”似乎没想到永平会这么识相,这般痛快。
永宁帝也变得格外好说话。
“送嫁之人,要傅砚辞亲自护送,陪嫁随性名单,要我亲自写。”
“准了。”
“多谢父皇,儿臣告退。”永平说完,跪倒在地,认认真真的扣了三个头。
“愿大曦国运昌隆,愿父皇万寿无疆。”
她说完,起身转身迈步,昂首挺立着,那是身为公主的骄傲。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永平——”
永平脚步一顿。
“你性子刁蛮,泼辣又任性,兴许不是个好女儿……”
“但你是大曦的好公主,是父皇认定的公主。”
永平没回头,“父皇,您也老了,多保重。”
她说着,大步走入了夜色中,再没回头。
“大人,宫里传了信,圣旨已下!永平公主……她、她、她接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