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久后知后觉,荣伯虽是残兵,身份是侯府的仆人,即便是主人不在,看着榆树也睹物思人,仿佛主人还在。
他又如何会贪嘴,摘榆钱吃?
梅久不由得打量周遭,东府空置得久,只有个别节日需要设宴的时候,西府才会派丫鬟过来收拾。
其余的时候,大部分的院子,都是空置了。
随着岁月流逝,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来的忠勇侯故去,许多残兵老兵也渐渐过世了。
东府主人也好,下人也罢,随着岁月的流逝,都渐渐被人遗忘了。
荣伯感慨道:“想当年,大老爷也层做过这么一桌……”
梅久看着荣伯对大老爷那么尊敬,又想到这个人救过傅砚辞,虽没见过面,心底到底多了尊敬和好奇。
“大老爷身体不好么?”怎么过世的?
荣伯眯起了眼睛,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说起来……那年大老爷得胜回来,说过要喜事临近……”
“当年大夫人,就是老侯爷的长嫂,还追问了许久,大夫人这个人啊,最重规矩了,可也盼孙子啊。”
梅久不由得有些好奇,这后来呢?
第276章 阴差阳错
“后来……昭成十二年,津峡谷一役大老爷身受重伤,没了一条腿……也就没有然后了。”
“大夫人屡次想要张罗亲事,都被大老爷给拒绝了,说这副身子何苦连累旁人……”
梅久听了有些唏嘘。
傅砚辞却道:“大伯应该是有心上人,只不过身受重伤不想拖累人家……”
梅久不赞同道:“无论如何也要说个清楚,兴许人家姑娘不嫌弃呢?”
傅砚辞看了她一眼,“这世道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义气忠义,不是谁都有的。”
梅久不赞同道:“并非女子薄情,只是这世道多有寡意的男人,负心薄幸的男人,才会让女子学会了现实。”
傅砚辞面带不赞同,梅久看出来了,忍不住讥讽道:“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你看女子有几个三夫五婿?”
咳咳两声,却是一旁的荣伯噎住了。
梅久赶紧噤声,自己的话在这个时代,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了。
她闷头吃饭,还能感受到傅砚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若你被辜负会怎么办?”
梅久不由得想到侯府门前的那个趾高气昂的丫鬟。
丫鬟如此,小姐什么性子也能猜到。
“我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的。”
梅久心想:这世上谁离不得谁呀。
傅砚辞没说什么,又拿了一个饽饽吃完。
吃完了午饭,梅久动手简单收拾了下,荣伯到底年岁大了,看起来面有倦意,傅砚辞扶着他道:“我送您回去吧。”
说着,准备将荣伯送回房,刚出了厨房,已经有个小厮左顾右盼了,看荣伯连忙上来搀扶,“大公子,小的扶荣管家回去就行了。”
傅砚辞放了手,等人离开了他却没回韶光院,而是在东府闲庭信步起来。
梅久拎着纸鸢,吃得饱也跟着散步消消食。
可一阵大风刮来,梅久手中的纸鸢再次要跑,她手一划,纸鸢又拖了手,好在绳子那头梅久攥着呢。
她等风停了,顺着手中的绳,按图索骥,刚要捡起纸鸢,就看到了一口棺材!
吓得梅久啊了一声。
这个地方是东府的主院,以前她从来没过来过,没想到竹林深处还能有一口棺材,阴森森的吓死人。
她腿都有些软了,刚连连后退两步,后背装上了个坚硬的胸膛。
傅砚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也不出声,人吓人吓死人,吓得梅久脸再次白了。
傅砚辞出声道:“战场你都不怕,一口棺材有什么好怕的。”
况且他还在。
梅久心想也是,可看到这棺材明显不像是新的。
竹林里,一个老者再次出现,“大公子好。”
“这是?”
“这是大老爷的棺椁。”
梅久和傅砚辞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显然他也不知道。
“当年大老爷病逝,一直念念不忘津峡谷一役丢失失地。说有朝一日朝廷收复了光州,他的棺椁再入土……”
傅砚辞钦佩地看着棺椁,取了香点燃,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
梅久跟在傅砚辞身后,也跟着跪倒磕头。
两个人这才离开,那守墓人跟着出来,指着草庐道:“这是大老爷的故居。”
偌大的东府,却搭草庐住,这大老爷没苦硬吃,属实特别。
梅久跟着傅砚辞进入了草庐,才发觉墙上挂着弓箭,面具,角落立着甲胄,
这房间破桌烂椅,木板床,几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唯一比较特别的,是一旁几案上放着的一对儿磨喝乐。
磨喝乐事泥偶玩具,一般都是七夕乞巧节售卖。
之所以认出这个东西,是因为春桃曾经跟梅久提过儿时喜欢这个东西,后来她奶奶来了全给她扔了……
傅砚辞走到这磨喝乐面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又盯着墙上的一处看了半天没移开眼。
梅久不由得好奇,傅砚辞在看什么。
或者说,看出了什么。
她目光扫过去,看到的是半幅面具。
面具?
是了,听说东府大老爷年轻时候长得也俊俏。
想来怕面皮嫩,缺少杀气,所以常年带着面具。
是不是傅砚辞觉得面具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得想到傅砚辞的早逝的母亲……
先侯夫人商贾出身,嫁妆丰厚……
梅久心里狐疑,是不是原本定亲是给东府大老爷定的亲事,后来东府大老爷出了事,不想毁亲。
是以老侯爷逼迫了傅澈娶亲?
梅久胡思乱想着,只觉得榆树有些巧,兴许自己多想了,不过是种几颗榆树而已。
傅砚辞看了看,转身出门的时候,倏地问了句,“这东府榆树是哪年种的?”
旁的老仆兴许不知道,东府大老爷的事情,他件件上心,“是昭成十五年。”
昭成十二年东府大老爷战场负伤,十三年世子成亲,又过两年傅砚辞出生……
这榆树是傅砚辞出生的那年种的。
梅久想到韶光院的死去的榆树,似乎是先侯夫人和傅砚辞一起种的……
傅砚辞神色平静,走出了门。
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梅久跟在他身后,脑子里杂七杂八想了许多,只是不太好问。
难道要问,你母亲是不是跟你大伯有一腿?
问出来,她估计身上得挨傅砚辞一腿。
第277章 春桃离府
回韶光院的路上,傅砚辞一路沉默,梅久自然也不会问出口,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
直到他在一处石凳上坐下,梅久也静静落座。
“我一直想不通,当初娘说父亲救她时候,形容他像从头而降的英雄……”
“现在想通了,当初出现在蓟州的,兴许不是我爹。”而是他大伯。
至于他娘为何没认出来救命恩人……
因为救命恩人带着面具。
原本接亲就是接两家之好,他祖父为人厚道,既然定了亲就不会贸然毁亲。
说是与忠勇侯府公子成亲,当时忠勇侯府只有东府的大公子与西府的大公子。
两个大夫人脾气不和,索性分府而居,两个府的少爷对外都叫大少爷……
是以这亲事,因着东府大少爷残了而作罢。
而他爹傅澈,当时心仪佟氏,对这亲事本就抗拒,牛不喝水强摁头,后来佟氏拒亲,他死了心,才同意了侯府定下的亲事……
最终,变成了一对儿怨偶。
梅久也猜了个大概,世人尤其是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就算东府大公子伤了腿,可要说一门亲也是容易的。
谁能想到,他真的终生没娶,结庐而居。
怪不得他落水之后,先救得是傅砚辞。
故人之子,他岂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溺死。
也不知道傅砚辞生母体弱多病抑郁而终,临死之前到底想没想通嫁的良人,不是她的那个良人。
一阵风吹过,身后的竹子沙沙作响。
傅砚辞缓慢起身,神情又恢复了淡然,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梅久惊异于傅砚辞的拿得起放得下,干脆利落。
随即又想到,他生母已故,便是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呢?
她仰头看着远处成串成串的榆钱儿,随风晃动,像是一串串财宝。
想到多年前是否有这样的女子仰头巧笑嫣然,说着榆树的种种好处……说着家乡生女就酿女儿红,生子栽种榆树的典故……
梅久想到那案几上的褪了色的磨喝乐,玩具虽说是大同小异,可各地民俗不同,具体捏的玩具就会有差别。
比如泽地人喜枣,磨喝乐上的女偶衣服上会绣着枣,早生贵子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