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温稚京笑道:“我不怪你。”
那笑容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像一面清澈透亮的湖水,照见了他的卑劣。
话音一落,李殷的心口就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发慌。
心底竟然离奇的涌现出几分愧疚之感。
他习惯于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握,十七年来也从未出现任何差错。
他自以为孟晴是他的手下,不会忤逆他,自以为他能顺利处理王坚的事赶回来,自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当王坚对他说出“小心雅夫人”时,他也并未当一回事,姑姑疑心重,他一直知道。
只是直到回到驿站看到孟晴,却未看到温稚京,那一刻才心如乱弦。
见李殷神色有些怔愣,温稚京以为他不信,红着脸小声解释:“我们本就是夫妻,你忽然看到我与旁的男子在一处,一时吃味才说了那样的话,也是情理之中,我知你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人,我不怪你,反倒是开心,开心你在乎我!”
这一番话说得极致真切诚恳,漂亮的杏眸里盛满了爱意。
李殷却听得俊脸一黑。
好好好,心心念念的还是她的阿野。
好得很!
温稚京不知哪句又惹他不快了,见他冷笑一声起身,她眼疾手快牵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脱口而出:“你又要去哪儿?”
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似乎是担心他又抛下她离开。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异样,李殷深吸一口气,才恢复惯有的淡然。
他转身,垂下眼睫望进那双眸子。
温稚京本就生得极美,尤其那双眸子,形状像两颗圆滚滚的杏子,干干净净。
任凭谁见着这双如此纯粹的眸子,也会移不开眼的。
此刻这双眸子里,清晰的倒映着他。
白衣翩翩,清尘淡雅。
在她的眼里,他一直如此干净。
见他盯着自己看,也不说话,温稚京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羽睫忽闪忽闪的,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却没发现什么东西。
李殷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直面她的慌乱,弯着腰忽然凑近她。
温稚京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俊容,脑海中莫名回想起那日那个窒息的吻,唇瓣上仿佛还余留着酥麻,她身子一颤,当即吓得忘了呼吸,整个人不住往后仰去。
砰——!
“啊!”
木质的板凳打造得比较粗糙,凳子腿并不平整,一个受力不均,温稚京整个人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耳边顿时李殷肆意的嘲笑声。
温稚京红了脸跳起来:“李殷你竟然捉弄我!”
她追着李殷满院子跑,一副不捉住他便不罢休的样子。
洗碗的秋野时刻关注着这边的情况,见温稚京摔倒在地,他第一反应便是要冲过去扶她。
却见她宛如一只灵活的兔子,三两下便从地上跳起来,胡乱拍了下背上的泥土和杂草,便追着那名被她称作夫君的男子满院子跑。
远远传来她羞恼的声音,以及青年忍俊不禁的逗弄声。
郎才女貌,似乎连日光都格外偏爱他们。
秋野看向那个欢脱跳跃的女子,她脸上的缱绻和爱意似乎要将他淹没,胸膛里渐渐浮起窒息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这便是爱。
与那些时日和他的相处全然不同。
爱是小心翼翼的对视,是被逗弄后的羞恼……却不是与他的落落大方。
日夜心乱的,只有他一人。
在李殷没来之前,他也曾幻想过,或许他与小温,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哪怕身份悬殊,哪怕贫富有别。
秋野紧了紧拳头,半晌,终是放下,他有些失落的捧着碗筷回了屋子。
太阳即将落山之际,院子外忽然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刚停,温翁玉便从马车里跳下来。
温稚京见到阿兄,顿时欣喜的跑去抱他,却听他忽然闷哼一声,焦急询问下才知,他前些时日伤了手臂,似乎伤的不轻。
温稚京才得知,原来丰南县令的儿子薛孟良仗着山高皇帝远,将缴获的私盐矿据为己有,还意图在太溪山谋害当朝太子。
温稚京决定,回去定要好好收拾这个乱臣贼子。
三人收拾着要回去,却见屋里跑出一个粗衣少年,肩上扛着包袱气喘吁吁朝他们而来。
秋野在三人面前站定,抬手抚着胸口顺了顺气息,才朝温稚京呲着个牙,笑道:“你们要去盛京?我也去!”
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好呀正好一起!”
“自己没腿?”
第35章
李殷的嫌弃都要溢出眼眶来,冷冷瞥了眼站在马车旁边的秋野,转身上了马车。
温翁玉、温稚京和李殷同坐在车厢里,秋野背着包袱坐在帘子外面,与车夫一同赶车。
马车跑得快,约莫亥时,四人便回到了驿站。
秋野只有上山打猎多了,才会进城一趟,将那些猎物卖出去赚些银钱回来。
他下了马车,看着眼前重兵把守的驿站,脸上还有些怔愣,直到守卫朝温翁玉和温稚京行礼时,他才知晓三人的身份。
当即愣在原地。
“小温,你是……公主?”
李殷拉着温稚京的手将她藏到身后,随后下巴微抬,居高临下的看着秋野,平日里被他厌恶的身份此刻不知为何,竟格外顺耳。
“她是,我是她的驸马。”
温稚京发现,自从山里回来之后,李殷总喜欢做些类似宣誓所有权的事情,一旦有谁闯入他的领地,他便会露出尖锐的獠牙,企图吓退侵入者。
所以现在的李殷,已经下意识将她当做他的所有物了,哪怕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开心。
温稚京忍不住笑出声。
幼稚鬼。
她嗔了他一眼:“你别吓着阿野。”
一句‘阿野’,让那玉面郎君再次黑了脸。
之后两日,温稚京都待在驿站里,一边捧着瓜子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听紫珍说起那个放浪形骸的薛孟良居然干起买卖私盐的勾当。
“我当初看薛宅那块石头便知不一般,做工精美,造型灵巧,哪里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且听阿野说,太溪山脚下那个卖石头营生的老人家去年就走了,薛广这老头还诓我说是普通的石头,呸!”
温稚京吐了一把瓜子壳,骂了一句罪有应得。
薛孟良入狱,难逃一死,薛广理应也被革职查办,但因捣毁私盐矿有功,功过相抵。且据薛孟良的供词,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与其父无关,薛广被罚脊杖四十,苟延残喘捡回一条命。
翌日天微亮,回京的马车已然启程了。
原本温翁玉乘一辆,温稚京与李殷、秋野三人共乘一辆。因李殷极其不喜秋野,不愿与他同乘一辆,是以秋野与温翁玉一辆。
秋野自从得知三人的身份,就变得拘谨起来,温翁玉倒是坦然,言语中还多次感谢他救下妹妹。
秋野忙说不敢当。
闲聊几句后,两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一言不发,但心思都放在了后面那辆马车上。
马车越往北走,周遭的气温便越低。
温稚京身子骨弱,向来怕冷得很,此刻已经裹上了厚厚的氅衣,丝丝寒风从窗户钻进来,像一条冷冰冰的蛇一般划过脖颈,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懒懒掀起眼皮瞅了眼旁边镇静自若的李殷。
自从回到丰南县,再到现在,李殷好像又变回之前那副闷葫芦的样子,一天憋不出个屁来。
温稚京是个一天不说话就憋得慌的。
她不理解,怎么有人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她轻手轻脚往他那边挪了挪,马车摇摇晃晃,她的动作也不敢太大,只凑到李殷跟前,漆黑的瞳孔里,那张玉质金相的俊容逐渐放大。
马车很宽阔,车厢里专门摆了张软塌供温稚京休憩,上面铺着柔软的毯子,即使长途赶路也不会过于疲倦。
此刻两人各坐一边。
李殷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胸膛起伏平缓,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一动。
他还未睡。
似有似无的花香随着女子的靠近,逐渐侵袭鼻腔,他不动声色放缓了呼吸。
温稚京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贼兮兮的凑到李殷的耳边,吐气如兰:“李殷,你睡着了么?”
没有回应。
睡着了?
温稚京气馁,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可是她好无聊啊,她已经在驿站憋了两日了,李殷也不曾搭理她,此处离盛京还远着呢,她岂不是要寂寞一路了?
温稚京叹气,早知道和阿野坐一辆马车了,阿野定会同她继续讲他打猎时遇到的趣事,她也会同他分享盛京的风俗和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