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稚京以为他是因为李殷当时没能及时救下她,所以心生不满。她却能理解,李殷不过一介琴师,双手只会抚琴奏乐,怎比得上那些整日打打杀杀的莽夫?
横竖她也没有什么事。
再说了,她可是公主,谁还敢对她不敬?
温稚京偷偷瞥向李殷,却见他这几日兴致缺缺,似乎有什么心事,她将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趴在桌上,下巴枕着小臂,微微仰头看他。
那道目光太过炙热,李殷想要忽视都无法做到,他只好扭头看过来,目光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疑惑道:“我脸上有东西?”
唔……语气有些冷淡,看来是真的心情不太好。
不过没关系,她心情好就够啦,宫里的老人常说,快乐是会传染的,只要她还有快乐,就可以分给李殷,让他也快乐起来。
温稚京伸手想要牵他的手,却被他发觉,提前躲开了,她也不气馁。
不牵……就不牵嘛。
她柔声开导他:“你只是琴师,打不过酒楼那些护院很正常的,不必自责,阿兄也只是担心我,一时情急才说了那样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话还未说完,却见李殷眉宇间的疑惑更深了:“哪些话?”
?
不是因为温翁玉骂他那句‘没用的东西’而生气?
她猜错了?
果然,这解语花不是一般人能当得了的……
温稚京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直起身子,眼神乱飘:“我是说……今夜想吃什么,驿站的饭菜约莫不大好吃,要不我们一起去集市上吃?”
她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李殷皱眉,大抵是有些抵触与她单独出门,敷衍道:“没胃口。”
温稚京还想说什么,李殷豁然起身,淡淡道:“我还有事,公主自行用膳吧。”
温稚京急忙唤他:“李殷,你上哪儿去?我也要去!”
温翁玉已经到了丰南县,这个紧要关头,他若单独出门,难保不会被温翁玉这个死心眼盯上。
一边是兄长,一边是所爱之人。
温稚京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他们针锋相对。
却见李殷停下脚步,转身静静看着追上来的温稚京,提醒道:“公主这么快便忘了太子殿下的叮嘱了?”
话音刚落,门外候着的两名侍卫像是终于有了几分底气,朝温稚京抱拳:“请公主莫要为难属下们。”
温稚京瞪他:“你敢软禁我?”
侍卫们心底那簇名为‘底气’的小火苗顿时熄灭,惶恐跪下:“属下不敢!”
温稚京得意的朝李殷扬起下巴。
见此计不通,李殷嘴角勾起,忽然改变主意了。
他上前一步。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温稚京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浓郁好闻的梅香。
面前的人好像一个火炉,烧得她的脸都红了起来,温稚京低头盯着脚尖不敢与他对视。
李殷无声笑了,低下头,他背着光,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鸦羽般的睫毛在他的眼睑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道:“好啊,不过,我想同公主玩个游戏。”
温稚京一听到他同意带她去出去玩,诧异抬头。
两人离得近,抬头的刹那,朱唇险些碰上李殷的脸庞。
李殷反应迅速,身子微微后仰便躲开了。
只是温稚京却没注意到,她脑子里满是能出去玩的激动,兴奋的问:“什么游戏啊?”
……
片刻后——
温稚京呆呆站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每一个行人上,眼睛都找累了,愣是没找到李殷哪怕半片衣角。
“不好玩!这游戏一点儿也不好玩!”
第25章
最后,温稚京一个人气鼓鼓的回了驿站。
“李殷王八蛋……”
“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大骗子!”
骂骂咧咧了一路,连街道上的百姓都纷纷好奇,究竟是哪家的郎君,竟惹得明丽的小娘子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暗卫将此事悉数回禀温翁玉。
温翁玉勾唇:“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暗卫犹豫了一下,请示道:“那公主那边……”
公主回到驿站时,似乎还挺气愤的,听那阵仗,似乎要将屋子掀了……
温翁玉太了解温稚京的脾气了:“珈洛是个心眼小气性也小的,她骂过便气消了,晚些时候,孤再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送她,至于李殷那边,务必盯紧了。”
“是。”
乌金西垂,丰南的落日总是格外好看,浅橘色的霞云将半边天都染成赤金色,全然不似一个深冬该有的绚烂。
唯有偶尔拂过的凉风,暗示这场寒冬还未散去。
凉风穿过大半个丰南县,落在南边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
窗户被漏进来的风穿过,豆大的烛火被吹得险些熄灭,屋内的影子顿时张牙舞爪起来,老妪弓着佝偻的身躯,摸索着从破旧的匣子里取来灯油添上。
房门却在这时被人打开了。
来人一袭雪白衣袍,一根枯木簪斜插于发髻,气质淡漠,周身只得袖口露出的一缕细长金色流苏作为点缀。
瞧着,约莫是一串珠玉。
素雅矜贵,与这一室的破败显得格格不入。
老妪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去,朝青年走来,恭敬一拜,声音竟似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主上。”
李殷微微颔首,开门见山:“说吧。”
‘老妪’迟疑的目光落在青年身后,李殷知道她的意思,低声道:“小尾巴已经处理了。”
‘老妪’这才放心,直起身子,上前道:“王坚假死逃脱,还卷走了丰南据点的一部分真账本,夫人得知此事后很生气,为避免账本落入温贼手中,我们的人到处搜寻王坚的下落,终于在半月前,发现了他的踪迹。”
李殷接上她的话:“丰南县令?”
‘老妪’诧异:“主上怎知?”
“猜的。”李殷拨弄着手腕的珠串,随口道。
那日在酒楼遇见薛广之子薛孟良,此人衣着华美,腰佩上品环玉,盛京一匹难求的云锦,薛孟良却有好几身云锦做的衣裳。
后来他打探到,那薛孟良是个流连风月的浪子,随手赠出的美物便价值千金。
以丰南县令一个正八品的俸禄,做不到如此奢靡阔气。
策反曹文才,捣毁他在丰南与宁州两座盐矿,王坚假死……
诸多线索汇聚成线,直指丰南县令。
薛广,禹州刺史,工部侍郎裴卢……这三者或许存在某种联系。
似乎想起来什么,李殷眸色微暗,微弱暗黄的烛光落在冷冽清隽的面容上,像蒙上一层薄雾,右手轻轻拨弄着手腕的珠串,静谧的屋子里顿时响起细微的玉石相击的清脆声。
“夫人还说……让我协助您,务必除掉王坚,拿回账本。”
‘老妪’的话将李殷的思绪拉回。
他轻笑一声,声音似玉,余音却似风雪,裹挟着寒意。
“姑姑……还是信不过我?”
-
自从独自一个人回到县衙,温稚京便打定主意,这次非要好好晾一晾李殷不可,免得他恃宠而骄,下次再这般戏弄她!
紫珍在旁边附和点头,也不知是真心还是敷衍,道:“待驸马爷回来,奴婢替您把房门堵得死死的。”
温稚京气焰莫名低了几分,支吾其词:“倒、倒也不必如此……给他点教训便可,再说了,关门那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我可没那么幼稚……”
这些时日,她对李殷百依百顺,定是哄得他心气高了,仗着她的宠爱,才屡屡忤逆她。
这次非得给他一个教训不可!
这夜,李殷披着月色回来,却见守在门口的紫珍瞧见他,立马转身进屋。
没多久,紫珍便出来了,还将原本敞开的房门大力关上。
力度之大,连窗户都险些要震下来,仿佛方才房门是故意敞开给某些人看的。
“……”
因着此处是驿站,李殷又是驸马,所以驿站并未替两人单独安排房间。
房门一关,他身上又没带银钱,要么去求温稚京开门,要么露宿街头。这般蛮横的做派,倒是温稚京的风格。
李殷低头轻笑,他清了清嗓,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里面的人听。
“既然公主已经歇息,我便去外头睡吧。”
温稚京趴在门扉上,透过狭窄的缝隙眼睁睁看着李殷转身,贝齿都要咬碎。
李殷你这个倔驴!
他就能向她哪怕示弱一次?
他开口求求她,好好为今日之事认个错,她是可以原谅他的啊!
温稚京不敢冲他说那句‘走了就别回来’。
因为李殷还真干得出这样的事。
到时候她可就是赔了驸马又折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