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楼敏锐感觉到她情绪,循着人目光,定格在对面那个穿黑色羽绒服,戴黑框近视眼镜的陌生女人身上。
连闻夏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外貌似乎四十岁不到,眉眼五官和连祁颇有几分相似。
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也许只是性格影响了长相。她眼窝凹陷,嘴角自然向下瞥,面色暗黄,给人以严肃刻板的印象。
她沉默地点头,应着旁边不断打招呼的学生,从兜里拿出钥匙,开了停在路边的电瓶车。
连祁注意到,她身后还跟了一个穿蓝色棉袄的女孩。
女孩十四五岁左右,背着她这个年龄时兴的书包,扎了低马尾,手插口袋,闲散地站在她身边,等待连闻夏把电瓶车挪出来。
华西楼说,连闻夏多年前就结婚了。
男方比她小四岁,西凉市平溪镇人。有一个读高一的女儿,和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儿子。
她婚姻美满,儿女双全,还是个受人敬重的老师。
在这座相隔江城千万公里的陌生小镇中,没有人了解她的过去。
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绝情地,弃掉一个本就不该出生的女儿。
街道车辆逐渐增多,连闻夏载着女儿调转车头,隔着车流瞥向街对面的男女。
平溪镇哪有穿得这么得体的本地人。
她不免多看了一眼。
目光从那高个的男人身上移至他旁边的女孩身上。
连闻夏眸色怔了怔,晃了片刻神。
车辆刺耳的喇叭声响在耳侧,脑内顿时陷入一片空白。
“妈。”女儿在后座不耐烦地催她:“快走,我们挡着后面车了。”
连闻夏不着痕迹地把眸子收回,淡淡嗯了声,电瓶车载着母女二人向前驶去。
*
头顶的天空乌云沉沉,雪重新开始下起来。
高原小镇风大,温度早降至零下,无数凛冽寒气从连祁的脚底直窜向她四肢和心脏。
她隐隐打着寒颤,唯有和华西楼十指紧扣的那只手,还勉强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祁祁,我们进车里吧。”华西楼见雪下大,搂着她腰,提醒她上车。
“哥。”连祁没有动,仰头看着他,发顶盖了几片雪花,被寒风卷吹消散。
她眸光闪烁:“我改变主意了。”
“我不想释怀,不想和解,也不想逃避。”
“嗯。”华西楼平和地回应,大手捧着她脸,抚掉她羽睫上沾着的寒露。
“我决定,给她和她的家庭......一个惊喜。”她平缓却冷倔道。
第98章 有客人来了
对于连闻夏一家人来说,这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下午放学,连闻夏载着女儿回到家中,丈夫李原已经接回了小儿子。
她开门时,李原正在招待客人,他提了热水壶给来人倒茶,见她回来,立即迎上来,温和轻声道:“闻夏,有客人来了,说是你老家的亲戚。”
连闻夏抬眼见客厅沙发上坐了两个陌生人。
一男一女,正是中午放学时,站在街对面望着自己的两人。
她脸色霎时白了下来,晴转乌云。
她挂好包,冷静地招呼女儿带小儿子进房间写作业。
华西楼见她回来,拉着旁边的连祁礼貌起身,给她点头:“您好,连老师,我叫华西楼。”
他伸手过来。
连闻夏打量了他一眼。
中午隔着街道远远瞄了一眼,没注意他长相。
如今近看,才发现这男人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俨然不是个普通身份的人。
她神色冷淡地点头,却没有握他手。
华西楼手在空中停顿,迟迟不见她握。
他没有生气,手正要放下,被连祁一把捏住按下。
连闻夏顺着连祁的动作,把目光移向她。
那是一张和自己有三四分相似的脸。
与其说像自己,她更像自己那早就去世的母亲。
一双大而乌黑的眼睛,眉宇英气,鼻梁高挺。她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嘴角紧抿,眸色阴冷。
她已经有多少年没见她了呢?大概十几年了。
这丫头那副死色般的神情,和小时候别无二致。
连闻夏唇瓣抖了抖,冷冷地挪开视线。
“找我有什么事么?”她问。
“你说呢?”连祁浅浅地笑,眸眼中却不夹杂一丝笑意。
李原仿佛对几人此刻的氛围毫无察觉,他过来给两人倒了热茶,招呼大家坐下说话。
“李原。”连闻夏不看他:“去后院摘几颗白菜吧,天儿说晚上想吃白菜炒年糕。”
“好。”李原把倒好的热茶端在华西楼和连祁面前,笑道:“天气冷,我们家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多喝点茶吧。”
“谢谢。”华西楼双手接过。
“这位先生要是感兴趣......”连闻夏瞄了眼华西楼:“也可以去看看我们家菜园子,晚上顺便留下来吃顿饭。”
华西楼会意,不放心地看了眼连祁。
“哥,你去吧。”连祁道,她能应付得了。
华西楼点头,放下茶盏,跟着李原出门去了后院。
客厅只剩下她两人。
连闻夏脱掉手套和围巾,坐在连祁对面。
“你叫他哥?”她淡道:“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大个儿子。”
“这正常,你也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
连闻夏缄默,眼睑半垂并不看她。
连祁继续道:“你生不出他这么优秀的儿子,我叫他哥,是因为我是他培养大的。”
“培养?”
“华城高中三年,华政大法学系本科三年,耶鲁大学法学硕士一年。”连祁不紧不慢:“我现在是一名律师,正在考博。”
连闻夏怔了怔,她终于抬眸,以一种出乎意料的眼神瞥向她。
这种惊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关己的冷淡,还有一丝莫名的自嘲。
她道:“那你可真幸运。”
连祁嗤笑:“当然。感谢我的父母,让我在年幼时,已吞咽了一辈子的霉运。”
连闻夏平静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天生一副乖僻脾性。优秀的履历也只不过是锻炼出了一嘴的毒舌。你的男人,就是这么培养你的?”
连祁蹙眉瞪她。
从头到尾,自己没有向她透露过和华西楼情侣的关系,却能被她一眼看出来。
见她默认,连闻夏冷淡道:“他看上去和你不是同龄人,你们合适么?”
“我不是你。”连祁字字句句:“华西楼也不是常郡山。”
听到常郡山这个名字,连闻夏冰块的一张脸终于出现裂缝。
连祁凝视她,继续道:“我们不是师生,被世俗伦理唾弃。我们真心相爱,不是龌龊的苟合......我们......”
“够了!”连闻夏沉声打断她话,呼吸急促,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她抬手,像是要扇过来,但手停滞在空中,肉眼可见地发抖,迟迟没有落下。
连祁鄙夷地轻笑。
第99章 我们回去吧
连闻夏在原地僵站了半响,唇瓣战栗,瞪着她:“你见到他了?”
“常郡山么?”连祁直挺挺坐着,冷笑道:“他和你一样,儿女双全,不要脸地......阖家幸福。”
连闻夏身形晃了晃,转过身背对她,背影透着一股疲倦和毫无生气。
她低声道:“我和他不一样。他比我不要脸。”
“你知道什么?”她恍惚跌坐回沙发。
“我那年只有十八岁。他将近四十,看起来却不过三十五岁左右。丧偶,清瘦,忧郁......爱穿白衬衫......”
“是他......是他经常找我,在图书馆偶遇我,借书给我,辅导我作业,甚至带我去他家......”她说着说着,突然开始激动,喉咙沙哑:“是他诱引的我!”
“我被他蒙骗,一次一次......直到怀孕......放弃学业......”她重复地说:“我那年只有十八岁,你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肚子里怀了个孩子是什么感受么?”
“我告诉你。”连闻夏眸子深不见底:“是害怕,是恶心,是厌弃,是恨不得......掐死你。”
连祁心脏抖了抖。
“你命比我好。”连闻夏呵呵:“你遇到了个男人,上了大学,去名校读了硕士。我遇到个男人......他毁了我一辈子。”
连祁喉咙里泛出一声哽咽。
她和华西楼说自己能行。可现在,她却不争气地开始无措起来。
常郡山说,是她主动勾引的他。可连闻夏却说,是常郡山诱导的自己。
她彷徨不安,唯一能死死认定的是,自己只是这两人恶行的受害者和欲念的承担者。
到最后,那位生父视自己为见不得光的人生污点。
这位生母,一遍遍地自嘲,自己比她幸运千倍万倍。
连祁突然大笑,是啊,你永远不可能让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意识到自己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