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到第四日,群山依旧绵延不绝,徐林的脸色越发不好,周遭的景致与他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他抓过向导仔细盘问,可向导一口咬定路线未错,此番追随的兵士又都是外地之人,竟无刻意分别的。
徐林心中阴霾更甚,他先令大军休整,一面令全员保持警戒,一面让人看住向导。
他带了十几名卫士,准备上山巅窥探一下全貌,而张参军也留在原地。
时日到了晚间,暗夜无星辰,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张参军对着诡异跳跃的火光,心中很是不安。
忽然几匹快马回来,正是早间随徐林出去的两位卫士,只见他们与副将低语几句,又拿出令牌。
副将不敢犹豫,连忙命大军点兵。
张参军心中疑惑,如今主将不在,深夜令山中行军,皆是大忌。他上前去询问副将,却被告知此乃徐林的命令——徐将军在前头等着他们。
张参军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可副将是刺史陈宣的属官。与徐林以及徐林的部下之间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张参军不敢多言。
大军随着归来的兵士引路,走了几个时辰,来到一处极为狭小的山谷。疾风猎猎穿过山谷,如猛兽的咆哮。
顷刻间火光大振,连天的火矢飞羽密密而来,加以滚石,马嘶、哭号、抵抗、叫骂,声声催折,纷纷交织,马蹄带起飞血与飞肉,方才无人的山谷顷刻间化作阿鼻炼狱。
张参军一路抵抗,一路被逼到悬崖之侧,他在残月霜天,戚风哀色中阖上了双眼。
······
徐椒缓缓站起身子,她一步一步走出牢房,又一步一步走出屋舍,凌厉的风顷刻间扑面而来,刺骨的冷意钉进她周身的每一处角落。
她却浑然不顾。
萧葳匆匆出门,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就要拉她回屋,却徐椒甩开。
萧葳无法,他回过身抱紧徐椒,劝道:“你若病倒了,又怎么替你弟弟翻案。”
徐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什么时候进山。”
萧葳神色大惊,“你要进山?”
徐椒道:“不进山如何翻案,如何去找徐林。”
萧葳道:“不行,太危险了。朕会派人去探查,你耐心等一段时间便是。”
徐椒道:“我要进山,无需你同意。若我死在那边,陛下就少了一位敌人,徐林的案也不用翻了,岂不美哉。”
萧葳又想说什么,却被徐椒推开,徐椒快步回屋舍,方推门就见崔劭站立在门口。
崔劭想说什么,终究是闭上了嘴巴,徐椒看也没看直身回屋。
萧葳也推帘而入,一壁抖落身上一层积雪。一壁看向崔劭道:“你不劝劝她?”
崔劭耸了耸肩,道:“如今她怕是我们谁的话都听不进。”
萧葳冷笑点头:“这倒是很公平。”
**
断门群山由大大小小百余座山峰组成,又因地动,山道越发交错无序。徐椒与萧葳和崔劭以及十来名护卫一同进山,便按大军原定的路线走去。
因是轻装行程,没有辎重,五日的路程不过三日便行走完毕,其中并无太多的痕迹——或者说半点大军开拔的痕迹都没有。
哪怕是在天屏峰的新鹿道上,也没有发现大军的任何踪迹。这就奇哉怪也,若是大军安营扎寨,树木、石壁上多少会留下火堆烟熏的痕迹。
难道他们并没有走这条路?
徐椒焦躁地回想着一切,心道怎会如此,她细细回味过那日张参军所说,忽然心下一颤,她找来跟随的向导问:“中门峰在哪?”
向导道:“中门峰在断门山脉的中南部。与这儿不是一个方向。”
徐椒道:“带我去。”
又行了两日,便快到了中门峰。
萧葳表情严肃地望着眼前落叶堆积的路面,他用玄靴轻轻拨开枯黄的落叶,一道车辙印入眼帘。
众人也纷纷如法炮制,泥土地上,淡淡的马蹄印、车辙痕浮现出来。
萧葳蹲下端凝车辙许久,道:“这车辕车辙的尺寸,的确是我军中的规矩。”
“确实。恐怕他们走的道路,便是此处。”崔劭不知何时发现一处洞口,徐椒与萧葳随他的话音也来到洞口,只见崔劭点起一盏火把,火光驱散了黑暗,黑黢黢的洞中显露出真实的样子,岩石壁上是被无数火把熏染的痕迹。
徐椒后退几步,捂住手道:“怎么会。”
她连忙跑到包裹里翻出司南盘,只见勺柄指向反向,她诧异地举起司南盘,“怎么会这样!我分明再三确认好的····这里分明是南面,为什么它指着北方!”
萧葳与崔劭也随之而来,当他们看见徐椒手中的司南盘时,脸色骤然一变。的确是再三确认好的司南,为何会这样。此处分明是南面,可斗柄却向北。
萧葳唤来向导,只见他看着司南盘摇摇头道:““像草民这样进山的猎户哪有什么司南可用,草民看不懂这玩意,不过是凭着星星和山道摸索出来的。”
这倒是实话,司南精致难制,又是军中必备之物。南北交战多年,属于战略物资,不与民间开放。
“阿弟通一些星辰辨位的方式,可谁能想到,那些日子没有星辰。”
果然人一旦倒霉起来,就连喝凉水也能塞牙。
萧葳指了指前方,“若再多行一日,是否有一处背靠悬崖,极为凶险的峡道?”
向导思索片刻,回禀道:“若是这个方向,自有一处,叫风渊峡。”
第56章 说她是他崔劭的妻子??
山中云雾遮罩, 料峭的山壁偶尔从白气中挣脱出,冷硬地高耸着。
风过窄窄的谷口,如百鬼的呜咽, 肃杀、萧瑟、悲凉。徐椒明显的感觉□□的马有些异动, 她不由得勒紧缰绳,马儿一声嘶叫。
两双手几乎是同一时刻握住她的马鞍, 崔劭和萧葳互相对视一眼, 而后别开目光。
崔劭笑了笑, 朝着徐椒耳畔道:“动物的眼睛向来比人厉害,能看见许多人看不见的东西。”
徐椒没理他,而是意有所指地看向萧葳, 莞尔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萧葳没有回她的话,而是又近了几步。云雾散去, 峡口露出原本的面目,两侧嶙峋的石壁上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斑驳的鲜血凝成黑色, 湿漉漉地泼洒在眼前。
萧葳跳下马, 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而后包裹起地上的泥沼,又取来水囊将水一浇, 渐渐地帕子上晕出暗红的痕迹——是血迹。
崔劭眯眸道:“徐林的大军恐怕就是在这里被伏击的。”
萧葳站起身朝他看去,低声问道:“你不知道?”
崔劭目光落在远处, 他摇头道:“委实不知。”
徐椒道:“可为什么, 这里没有骸骨?”
崔劭彷佛看到什么, 他快马又向前探去,只见断崖之下是面积更大更为骇人的焦黑色, 从崖头一直绵延到崖尾。
“恐怕是在这里清理掉了。”
徐椒踉跄地退了几步,她稍稍平复心情,忽然抬起头问:“那么徐林呢?”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话音未落,只见忽然山口处窜出一队人马,将徐椒等人围成一圈。队中领头人用着蹩脚的汉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萧葳扫过眼前的人马,用着徐椒未曾听过的语言与之对答,徐椒暗自揣度,恐怕这就是北地鲜培语。
萧葳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萧葳不过说了几句,就转头看向崔劭,崔劭神情晦暗,而后也开了口,从怀中掏出一支令牌。
不过寥寥几句,马队上的将领连忙让人去核验令牌。待到验定,马上众人纷纷下马单膝跪在地上行了一个恭敬的抱胸礼。
崔劭用鲜培语道:“引路吧。”
马队一路拱卫着一行人绕过峡谷,急行了一日一夜,来到一处山城营地。
徐椒看着城上刻着的大字——匀绍城,她有些讶异地望向萧葳,萧葳的目光也深邃起来,此处是汝地深处的一座城池,靠近荆州,也毗邻通蜀要道。
北朝的军士拉开栅栏,胡骑打扮的将领匆匆出来,迎接众人。
晚间起了篝火,众人引崔劭上座。
萧葳与徐椒分列两席,徐椒忽然想起前时下马歇息时萧葳与她说的。鲜培的军队由各部落入编,为保魏国皇权,近亲宗室持黄金令牌者则有监察之权。
徐椒的回忆还未结束,却听见一侧的侍女用汉话道:“夫人,皇子殿下请你去他身边。”
皇子?这里能被北国侍女称皇子自然只有崔劭。崔劭至今未有封王,此时称他一句殿下,不过表示尊敬而已。
徐椒随着侍女走向高台,她的余光瞥见盘坐的萧葳,他神色晦暗,分不清喜怒,可一双手却紧紧蜷起搭在膝头。
徐椒走上台阶,就见崔劭起身,他一把拉她坐在身边,又和众人用鲜培语说了些什么,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徐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