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63)

  萧葳没有说话,徐椒点点头,而后反手一掌。

  清脆的啪声在静谧的浮屠塔间格外响亮,徐椒睁着狞红的双眼压低了嗓音道:“放开我。”

  萧葳的手徐徐松开,徐椒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向上而去。

  第九层上,红绸与木牌林立。经年而过,塔中不少红绸已失去往日的光泽,如同一位抽干精气的暮年老人,憔悴地耷拉着脑袋。

  徐椒从袖中抽出一块祈福的红绸木牌,牌上赫然刻着徐林的名字,朱红色的笔迹如同鲜血般刺目。

  徐椒不过这么一瞥,泪水便簌簌而下。

  她发疯似地在阑干间找到多年以前替母亲悬挂的木牌,正要将徐林的木牌接在一侧,却被一双手夺去。

  徐椒扬起头,却见萧葳面色沉重地凝视着木牌。

  徐椒心中恨到极致,她伸手就要去抢过,却被萧葳一把搂住。

  “舜英。”萧葳艰难地开口,他深呼一口气,“你听我说,你弟弟,子聪他——”

  徐椒像是炸毛的刺猬,她尖锐叫道:“不准喊我舜英,不准喊他子聪。”

  萧葳扳过她的脸,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他道:“舜英,或许子聪没有死。”

  徐椒愕然,她愣愣看着萧葳,唇齿颤动道:“你说什么?”

  萧葳犹豫片刻,心中下了决心,“徐林他或许没死。只要你答应我,不离开我——”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萧葳的脸颊处泛起沉闷的红色。

  徐椒咬牙切齿道:“萧葳你还是人吗?你——你怎么能在给我下毒、杀了我们的女儿、逼死徐林、无数次利用我之后,再拿徐林的生死威胁我?”

  萧葳的眉头皱起,他迟疑道:“给你下毒?杀了女儿?你在说什么。”

  徐椒冷笑道:“事到如今,陛下何必再骗我?我徐舜英何德何能,今生能遇到陛下这样的器重。敲骨吸髓,莫过于此。”

  徐椒冷笑渐渐化作悲怆,她心中愤恨万千,“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

  萧葳抓紧徐椒,他晃了晃徐椒的身子,急切道:“是萧珺瑶和你说的吗?是她告诉你,我给你下毒,是她告诉你我杀了宜都吗?”

  萧葳的目光渐渐沉痛起来,他压低了声音道:“舜英,大姐姐在利用你。”

  徐椒双眸通红,她揪住萧葳的袖口,“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她?!你没有利用我吗。”

  徐椒几乎要仰天长笑,“大姐姐就算利用我,也曾对我——”她松开手抱紧了胳膊,痛苦地蹲下,婆娑的泪眼将世间都模糊起来。

  “也曾对我慈爱了十余年,这世间又有谁不是利用谁呢。可就算她利用我,我对她的回忆更多的是小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走在显阳殿的后院里。她替我说话,陪我玩耍,救我无数次,只要回想起来,大多是温暖鲜明的记忆。而你——”

  “而你萧葳,我今生只有两段灰暗的记忆。第一段是我母亲去世的时候,还有一段便遇到你之后的种种,只要回忆起来,便是痛不欲生,屈辱至极。”

  她越说越快,浑身颤抖着,隔壁几乎抱不住手臂。

  “你那么爱你的江山御座,幸而苍天有眼,让大姐姐来颠覆它,我只恨不能亲手替她把你从御座上拉下来。”

  萧葳蹲下身,他的目光与徐椒齐平,他痛楚道:“她们和北地勾结,即便献土割地也是无妨吗?”

  徐椒连连冷笑,口吻轻蔑至极,“勾结?献土割地?陛下自己在采石矶上面对被欺辱的母子,不也发出感慨‘北也是死,向南也是死,我们与北边有何区别’。南北没有区别,他们治下不好,你的治下也一样烂,便是让他们一统天下又如何。更不用什么蛮夷之论,商周秦在未主天下前,也被称作蛮夷,待到克定中州之后,便是华夏。”

  萧葳叹息很久,深山的风吹过他玄色的衣摆,将凌寒钝入他的骨髓。

  他不顾她的挣扎紧紧抱住她,下巴压在她鬓发间,他的气息温热,他的嗓音低沉。

  “舜英,我知道你恨我。但无论你信不信,你身上的附狸子不是我下的,我更从未想杀过宜都,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可以起誓,若我当真动手,便要我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默了默,他道:“舜英,我知道我很卑鄙……但,但我不能放你走。只要你发誓不离开我,我便带你去找子聪。”

  第55章 倒霉的徐林

  永宁四年, 十月,鹅毛大雪纷纷落下,不过须臾的功夫, 汝地一片白茫。

  徐椒跨坐在马上, 心中却盘算着,如今萧济与萧珺瑶占据金陵, 萧葳不急着回去收拾局面夺回皇位, 却非要来此寻找徐林。

  难道他都安排好了?将局面交给朝中根基不深的袁景, 他就这么放心?

  一侧的崔劭打马上前,方想对徐椒说些什么,徐椒举起马鞭抽了几下, 便扬长而去。

  自萧葳在徐椒面前揭穿崔劭与萧珺瑶勾结之事后,徐椒便不再理睬崔劭——准确说这两位神仙,徐椒一位都不想搭理。

  崔劭恶狠狠看了眼萧葳, 萧葳彷佛背后长了双眼一般,转过头毫不示弱地向他瞪去。

  诡谲的气氛一路延到远阳城外, 萧葳透过昏沉的日光, 指着夕阳下的城池, 道:“此处原为我朝所辖,自徐林失期,致我军端城战败, 此处便归了北边。”

  徐椒不语,目光看向这座戒备森严的城池, 心中却思索着萧葳而今是何意。

  萧葳拉扯缰绳, 向着反向而去, 徐椒咬咬唇,也挥鞭跟上, 行了好一会儿,天光越发暗沉,群山露出漆黑的轮廓,雪声渐大,呼啸地回荡在山谷中。

  待到徐椒的斗笠已被积雪所覆满,终于看到几间茅草屋舍,屋舍前自有暗哨守卫着,见到来者是萧葳连忙欠身行礼,而后替他牵好马。

  萧葳颔首问道:“朕要的人在里头?”

  李涛道:“是。”

  话音未落,徐椒的马匹也到了此处。

  李涛神色复杂地看着从马镫上跳下的徐椒,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甫一进屋,热气将徐椒眉羽间的雪块化作水珠,顾不得擦拭,转头对着萧葳道:“你说的人呢?”

  萧葳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想替徐椒擦过,却被徐椒避开,徐椒的声音又大了些,“人呢?”

  “人在此处,请娘子随我等来。”李涛连忙快步走进来,替众人引路。

  三道门锁开过,只见屋舍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牢房,李涛刚将锁接下,徐椒已将身子插进牢内。

  漆黑的室内被一盏盏烛火点亮,徐椒快步走上前,看向被困在草床上的人。

  ——正是一路跟随徐林的张参军。

  “徐夫人……陛下……”

  张参军瞠目结舌地看着闯进来的徐椒,以及他身后的萧葳。

  徐椒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子聪···究竟是怎么回事。”

  **

  永宁四年七月,徐林自远阳城而出,带大军穿断门群山,与主力部队汇合,合围魏军。

  断门群山是汝地一大山脉,原为魏国统领,靠着春日的那一战才归入梁朝治下。断门山其艰其险,不可胜数。近年来更是地动频发,导致道路多变,故而徐林在出行前备好了向导与司南车。

  起初一切正常,按照速度,五日之内便能穿过群山,可时间发展到第三日,大军正在歇营,徐林勒住马仰头看了看周围遮天蔽日的山峦,太阳从山头交错的空隙中勉强抖落。

  他心下犹疑,招来向军中导问询:“此处是何地?”

  军中向导回禀道:“此处是新鹿道,连接紫石寨到银鞭溪。”

  徐林道:“新鹿道?”

  军中向导道:“正是。去岁的地动,将老鹿道封堵,如今是新鹿道,走背后绕过天屏峰。”

  徐林再次仰头环绕一圈,道:“天屏峰,你说此处是天屏峰。”

  军中向导连连点头道:“是天屏背后。”

  徐林让人退去,张参军带来馕饼过来,递给徐林,他瞧见徐林的脸色,疑惑道:“将军不舒服?”

  徐林回过神,接过他手中的馕饼,撕下一块却没有放进嘴中,而是道:“我五年前曾与恭怀太子一起偷偷潜入过断门山,曾来过天屏峰,可好像不是这个样子。此处到有些像是中门峰,可中门峰在南面,而我们往北走,又怎么会遇上呢。”

  张参军道:“将军会不会记错了?山中一山叠一山,山形相似也是常事。断门山这几年大小地动十余次,山道山峦发生改变也是正常。听说有一座飞宇峰由峰变谷,说不定此处也是变化了,这才与中门峰相似。”

  徐林不言,而是想起什么似的,快步来到司南车前,车上的人头柄指向反面。

  张参军见状,松了口道:“说明咱们背面是南,我们而今行径方向是北,没有走错。”

  见此,徐林的脸色稍霁,他舒下一口气,宽慰道:“想来年岁太久是我记错了,又或者山形当真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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