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46)

  徐椒往前不是没有替他更过衣,可这一次她的手却如灌了铅,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他身侧的系带。

  她目光能瞥见他胸口那大大小小的伤痕,而后是臂间那婴儿拳般大小的伤疤,那是在江夏中箭后刀片刮下腐肉所留下的。

  徐椒不敢多看,将手下移替他更下丝绔,萧葳的眸子暗了暗。

  在她系好腰结时,萧葳忽然捏起她的下巴,她的脸微微扬起,可垂着眼睑,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觉得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柔软的红唇间摩挲了片刻,他才松开她。

  徐椒取过中衣,替他裹上,又是裹了好几次,她才勉强将结系好,已是大汗淋漓。

  徐椒瞥过后续递来的外袍和配饰……

  长路漫浩浩啊……

  殿内虽站了不少人,都是静悄悄地垂着眼,只有徐椒一上一下移动的身影,以及衣袍的摩梭传来的窸窸窣窣声。

  可越是这样,徐椒越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如茫在背,手里越发慌。心跳如更漏,一声一声催促着。

  她匆忙拾起比目螭纹玉佩,将丝绦系在他腰间,却发现他左腰侧鼓起一块,徐椒探了脑袋凑上去,只见她将汗衣系错一节,这才瘀了出来。

  徐椒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探出手去解他的腰带。兀的,她腕上一重,那双修长的手已掐在她腕间。

  徐椒连忙解释道:“妾…奴婢……系错了,奴婢立刻给陛下重系。”

  过了好一会儿,腕上的力道才一点点被松。

  徐椒如蒙大赦赶紧伸手去解,却忘了手间的玉佩,玉佩呼啦啦拍在腰下,她吓得松了手。伴着头上粗重的呼吸是叮咚一声玉佩砸在地板之上,竟磕坏了一个边角。

  “徐、舜、英。”

  式乾殿的宫人们纷纷跪下,大气不敢出声。徐椒愣神片刻,而后也跪了下来,耷拉着脑袋。

  萧葳看着自己一团糟的身上,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朝着郭寿道:“传水。”

  郭寿一愣,而后连忙起身令人去备净室池水。

  萧葳狠狠将身上的腰带一扯,松开袍服,玉钩也哗啦啦掉落下来,滚落在地上。他快步绕转到重檀屏风后头,而嗓音从折屏后传来。

  “滚出去跪。”

  第40章 准备宫斗。

  仲春的金陵城, 万物都沐浴在溶溶日影之中,阳光照在手间,是一片细腻的温暖。

  然而这份温暖对于青石砖上并无太多照拂, 徐椒膝头只觉凉凉如数九渊冰, 膝间的体温渡上去,也捂不热它。

  似乎是一瞬, 日光从东头渐渐移到中天, 她跪的有些头昏脑胀。心中缓缓涌出复杂的情绪, 难堪也好委屈也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是她二十多载人生里第一次罚跪,还是饿着肚子罚跪。

  光影斗转, 竟也有如此漫长的时刻。

  一抹绣着青鸾的红襦裙边渐渐映入徐椒垂下的眼帘中,缎面裙摆如水泻般流淌下来,两只凤头履将裙摆翘出山字。

  徐椒知道她是谁——昭阳殿的陈贵嫔陈知盈。

  她似乎想说些, 可又没有说,凤头履调转了方向, 侯在另一侧的廊下。

  小内监匆匆而来, 压低了嗓音:“贵嫔娘子, 您怎么来了。陛下在东室与几位朝臣议政,您不如先进偏阁等等。”

  后宫众人见御,多数都是在外头侯着, 偏阁虽说是候见歇息之处,但多空置, 如今式乾的黄门主动将人引进去。

  果然陈知盈在江夏掌过多年的中馈, 这帮式乾殿的江夏宫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敬重她。

  远不是徐椒重金可以收买的。

  陈知盈摇摇头, 温温柔柔道:“多谢阿晋,不必麻烦了。今日阳光正好, 我也想晒一晒,驱一驱湿。你有骨痛的毛病,上次那支红膏子可用着了?说起来,你也该多晒晒太阳,把寒气排出来才是。”

  日头静静,偶尔几缕风吹起占风铎,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接驾声次第响起,呼声中唯有陈知盈的声音格外明显,如三月春泉绕过涧石,温婉清润。

  萧葳的嗓音依旧是淡淡的,“进来吧。”

  陈知盈欣喜地嗯了一声,将采萍手中食盒接了过来,与他一道进殿。

  不知又过了多久,徐椒身子有些移动,她悄悄将腰软些下去,坐在□□。

  殿门再一次被推开,凤头履缓缓朝她急急过来。

  “徐妹妹,快起来,陛下赦了你。”

  陈知盈微微蹲下,想要将她扶起,徐椒下意识避开。

  采萍见状有些不快道:“承衣娘子,若非我家娘子求情……”

  “采萍!”

  陈知盈轻声呵斥了她,而后缓缓蹲下,和徐椒平视,“我知妹妹心中的结,但是妹妹不如信我一次,我没有恶意的。”

  徐椒跪得久了,血纡不畅,膝盖很是麻木,她踉跄几步站定,她没有开口。

  陈知盈并不介怀地握了握她的手,道:“徐妹妹有什么需要,可来昭阳殿中找我。”

  徐椒看着陈知盈主仆娉婷而去,心中反复几回。陈知盈得人心,自然还是有她的本事,即便是徐椒也不得不感叹,陈氏润物细无声地能力。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只是为了维持一贯的风格,又或者在萧葳那里再添一笔贤德的名声吗。

  还未来得及细想,宫人便传徐椒进去。

  徐椒揉了揉双腿,随着人踏进殿中。

  殿中高阔,远比外头阴凉些,徐椒细细的汗水帖在身上,不由得瑟缩。

  式乾殿中玄色的垂帐已被高高挽起,一层一层,她顺着指引来到书斋处。

  萧葳正盘膝坐在漆榻上,一身燕居的玄袍将将披在身上,他身形挺拔,即便是坐态,也如沉岳峻山,自是一段风流。

  徐椒忍住腿上的不适,端正的敛衣下拜道:“谢陛下恩典。”

  书简磕碰,发出阵阵轻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萧葳淡声道:“朕闻徐林治军,素以严厉著称,令行禁止,有过则罚。”

  徐椒思绪一转,忽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她忙叩首道:“奴婢明白,陛下治式乾,亦有重威,则人不敢假恩妄为。有过当罚,奴婢心服口服。”

  “不委屈?”

  徐椒咬了咬唇,“奴婢犯下死罪,能留一段残命,已是陛下的恩典。”

  萧葳眉目间凝重,这话自是他想听的,可此刻只觉得烦躁,他将书简展开,粗粗看了几行,而后道:“起来吧。”

  徐椒跪得长了,双腿如灌了铅,身上一时没了力气,眼前黑乎乎的,有些狼狈地撑在地面上。

  不知何时,一双手将她带起,她踉跄地站起身,能感受到他衣袍的袖边缓缓落到她的手背上。

  似乎——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他顷刻间松开了她,回到了坐榻上。徐椒尴尬地站在那头,思忖了一下,正准备告退,侍奉御膳的宫人却匆匆来禀。

  徐椒觑了眼更漏,心道怎么吃得这么早,难道他没有用早膳?

  “朕不饿。”

  侍奉御膳的宫人一愣神,有些怀疑郭寿传错了命令。

  徐椒眼角瞥见他手边方才陈知盈送来的膳点,心道红袖添餐饭,确实很难饿啊。

  萧葳搦起朱笔,在竹简上划过一道,“罢了,撤了浪费,赏你们了。”

  四下侍奉的算上徐椒不过两三人,众人闻声纷纷谢恩。

  徐椒稀里糊涂地跟着谢过恩典,又稀里糊涂要和众人去外间用膳,却听外头又有人来禀,说是韩夫人请陛下一道用膳。

  如今韩夫人和在江夏时一样,住在内宫之中,甚至徐椒倒台后,和陈知盈一起管起了宫务。

  萧葳没有抬头,只道:“朕昨日不是和阿姨说过,会晚一些去。”

  来传话的内侍赶忙道:“夫人说不急,只是派臣来问问。若您能早些来更好,包家娘子和其他几位娘子也……”

  徐椒正退出去,忽然听见包家娘子二字,心下一惊。

  她这才明白陈知盈今日的所作所为。

  诚然是陈知盈一贯体贴的风格,在众人面前展示贤良,但未尝不是真的示好于她。

  合纵与连横。

  韩夫人择选淑女以备掖庭,像包宜春这种世家女入宫,陈知盈未必不惶恐。

  或许是未雨绸缪,又或许是为了自保,也或许是她也存了野心壮志。

  只是——徐椒寥然一笑,她如今还有什么价值呢。

  若是她天寿如常,她尚且能够蛰伏。可如今她不过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她还需要去周旋这些吗。

  思及如此,萧葳的这顿御膳,徐椒吃起来味同嚼蜡,不过将辘辘的饥肠填饱。

  “汝地的黄金鲤?”同食的宫人忽然惊讶道。

  徐椒这才将目光落到那条做成跃龙门状的鲤鱼身上,黄金鲤为汝地之产,千里赴京,其间人力物力不知几何。

  “说是陈刺史千里加急送来的。”

  “陈刺史今次仗打得好,推过了黄河呢。”

  徐椒的手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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