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椒见人端了酒盅,方想说一声陛下不能饮酒,却听韩夫人道:“陛下前日饮得多,今日便罢了,阿姨备了浆子饮,配汤锅也是正好。”
萧葳含笑点了点头。
席间备了暖锅,六格釜中乳白的汤水翻覆着,嘤嘤冒着热气儿。
“陛下当年就喜欢躲到这里,陛下那些年的起居用器,还有玩意儿我都给收着了。”
“多谢阿姨。”
徐椒静静听着萧葳与韩夫人一起回忆往事,此处原先竟然是萧葳的别院,他离开江夏后就把此处赐给了韩夫人。
如今韩夫人,有时住进王宫替他决断宫务,更多时候是住在此处。
徐椒心中明白这个韩夫人在萧葳心中的地位,他肯带她来到这里,来与韩夫人亲近,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徐椒回忆起他这一路的对她的行为,或许他当真喜欢她,决定要立她为后了?
带她来江夏,来见一见、会一会他的故人。
徐椒端起酒盅,起身来到韩夫人身侧,她敬道:“舜英敬越国夫人一杯,夫人照顾陛下多年,勤恳衷心,舜英感激不尽。”
她主动把姿态放得低些,虽然她不知道为何韩夫人要给她下马威,但如今萧葳把她带来,就是希望二人能够交好。
和韩夫人修好没有坏处,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徐椒都知道她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韩夫人赶忙站起身,她虽然是外命妇的正一品国夫人,和徐椒是内命妇的正一品夫人平级,但徐椒身上又享受皇后秩,主理着掖庭的宫权。
“多谢徐夫人,该是我敬夫人才是。”
徐椒一饮而尽,而后挽住韩夫人的臂膀,虽是对韩夫人说话,可徐椒却看着萧葳的神情,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下决心道:“夫人是慈祥,舜英见了就觉得您如舜英家中长辈一般。若是不嫌弃,可否让舜英也喊您一声阿姨。”
萧葳听见此句神色一动,而后掩袖饮下一杯,并没有开口说阻拦。
韩夫人扫过萧葳,眼中划过一丝惊讶,默了半刻,她又换上慈爱的笑容,“徐夫人肯这样喊我,是我的福气。”
说罢,韩夫人眼中暗了几分,似乎在想些什么。
徐椒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继而被无限的欣喜所包裹。
她这么说,自然带了三分试探的意思。她问过林棘,这个世间只有萧葳自己唤韩夫人为“阿姨”,陈知盈没有、许清宁也没有。
这些日子萧葳的所作所为,点燃了她的希望,叫她忍不住去试探。
而答案似乎不错。
后位与权势本来就是她的执念,而且——
她的眼角飞快扫过萧葳,男人身材修长笔挺,一身玄袍,即便如今在暖锅熏气里面色柔和,可一身凛冽的气势还是难以藏住。
徐椒想起采石江边落崖后他咬着牙关背起她的样子,想起玲珑梅花宴上他骤然出声替她解围,想起火海里他死死牵住她的手,想起箭雨中他毅然贴在她身后的胸膛。
既然他都这样豁出性命了,那她就——那她就勉为其难喜欢他一点点吧!
就一点点,哼!
今夜萧葳不回宫,就宿在此处。
他看着徐椒龇着牙,殷勤地给他嘘寒问暖,还主动喂他喝下腊八粥,他忍不住掐住她的手,问道:“这么开心?”
徐椒也不掩饰,反问道:“陛下不开心?”
萧葳没接她的话,而是继续问:“为什么开心?”
徐椒把脸蹭在他胸口,假装甜腻道:“在陛下身边当然开心。”
萧葳拍了拍她的腰,也有些忍俊不禁。
在宫中时,徐椒也时常是这副殷勤样貌,嘴里说着经常令他嗤鼻的奉承话,可他能感受出来,那都不是真心。
可今日不同,他感受到身边人是真的快乐,洋溢着难以掩盖的愉悦。
萧葳看着徐椒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贴了上去,徐椒嘤咛一声而后主动吻上萧葳的唇,床榻上厚实的锦被渐渐被汗水打湿。
徐椒往前总在炙热之后昏沉睡去,可今夜她却神采奕奕,全然没有半点困感。
她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中宫显阳殿的样式,盘算着薅谁去当长秋卿,谁去打理她的汤沐邑。
她畅想着戴上博鬓的凤冠,身着翟鸟袆衣,在群臣的山呼中走向宫妃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前朝,名正言顺地染指权柄。
皇后之尊,与帝齐体,四海小君,天下之母。
她侧身看了看熟睡的人,飞眉入鬓,神仪俊秀。
徐椒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男膝,女儿得志当如此,天下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血脉贲张的呢?
第28章 徐舜英,你可惯爱做朕的主。
永宁四年元月的大朝会, 萧葳在江夏王宫的既明殿升座。
比之往年金陵城太极殿里满朝的重臣,今次朝会上的人物就显得寒酸了不少。
徐太后去世的第一年,正旦朝会挑在江夏, 江夏一党的崛起仿佛是必然之路, 可众人的目光又落在萧葳身侧的徐椒身上。
难道三年之期,今上还是选了徐椒, 这是对旧贵的怀柔吗。
贺表伴着莽莽的飞雪飞入江夏王宫, 与之还有隐藏在浮冰之下的碎语与猜忌。
三日后, 萧葳又带着徐椒来到韩夫人的府邸,徐椒望着朱门上的匾额,是萧葳亲笔提名的越国夫人宅。
席散, 萧葳有些困顿,索性先歇了。而徐椒刻意留下,与韩夫人说着话。
“夫人的口音似乎不是江夏籍贯。”徐椒捂着温热的茶盏, 开口聊家常。
韩夫人温柔一笑,道:“妾是临川人。”
临川人, 徐椒脑海中迅速划过一个人的名字, 她惊讶道:“难道您与那位是——”
韩夫人点了点头, 回应道:“妾与吴才人确实是同乡。”
吴才人,是萧葳那位不光彩的生母。
先帝为太子时,曾于太清观为父母斋戒祈福, 然而却意外临幸了一位道姑。先帝本想隐匿此事,却不想道姑怀孕, 此事被政敌大加宣扬, 弄得满城风雨, 指责先帝不贤不孝,德行不配, 难堪储君大位。
众人皆道这位道观,是使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这才近了先帝的身。
而这位道姑,正是萧葳的生母吴氏。
吴氏病逝于萧葳两岁的时候,生前并无任何册封,到了萧葳封王开府后,有司才按例上奏请封,这才匆匆追赠了才人的名号。
萧葳继位后,碍于徐太后尚在,也碍于吴才人的光辉“事迹”,朝中竟无人提议追赠,就糊里糊涂地摊在那边。
晚间薄雪冻回,反衬得月光锐利。
府邸的人力到底比不得宫内,残雪一段段留在道上,混着橘灿灿的灯影,又朦胧不清。
徐椒随着韩夫人来到一处偏僻的阁楼,推开门步入堂中。
阁中不大,奈何五脏俱全,博古架上搁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
不过却不是什么珍奇的珠宝玩意,而是一些毫不起眼的小玩意。
韩夫人笑了笑,抚摸着一个古朴的陶翁瓶道:“在宫中时,才人知我是同乡,对我亲厚些。那年春末,我们便拿这个酿过酒。”
韩夫人目光柔和,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悠长的回味,絮絮缓缓,仿佛要将时光说尽。
“临川绿醅虽名声不显,可滋味不差。我酿的反不如阿秭的手艺,阿秭会酿酒会制撰,当年我劝她留个食谱,可阿秭不识字,说让我拟。哪知后来……阿姊········”
韩夫人顿了顿,又道:“后来陛下,每年我便用这坛子酿下酒备好,以待陛下宴饮。”
徐椒心底一阵唏嘘,想来那日萧葳贪多的,便是此酒了。
她道他素来自持,怎么会如此放纵,原是有这一层。
徐椒将目光放过去,能见到半截的弹弓,残破的羽矢、一把普通的扇子、嶙峋的石子………
就和普天之下所有人一样,萧葳也有一堆儿时的“破烂”。
徐椒自己也有这样的一盒“破烂”玩意儿。
这些破烂承载了太多,或是一段隐秘流光、是一点难舍的回忆。
摆出来早已不合时宜,丢弃掉又每每不忍,索性将之束之高阁,待到偶尔空闲时,仔细翻出,便是一坛经年的老酒,古朴醇香,历久弥新。
徐椒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的旧琴上。
那是一把通黑的檀木琴,琴上钿了贝母,贝母水光盈盈,如黑夜里的月光。
“这是陛下就藩前宫中赐下的琴,陛下当年甚为珍爱,后来将它赠给……”韩夫人一顿,目光渐渐幽深起来,“陛下甚爱这把琴的琴声,只可惜我不通此道,每每擦拭纵使琴弦移调,早已不是正音了……”
“噌。”韩夫人伸出手指,拨弄起琴弦。
琴身嗡嗡振作,可调确实有些走板,五音不齐。
“徐夫人见笑了。”
“若是要调琴,舜英到能试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