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3)

  设屏?

  徐椒心下盘算着,方才未见秘书省的郎官出殿,想来里头便是他们。

  国朝秘书省的郎官,多取士林大家,是文坛响当当的人物。若是在他们面前好好表现,何愁没有好名声。

  思此,徐椒立即精神抖擞地敛正衣冠,一丝不苟行了稽首大礼。

  “妾恭请陛下圣安。”

  “妾闻嫔妃的职责,是辅佐帝王,适时劝谏。昔年樊姬劝谏楚王、叶阳后不听淫乐、班婕妤推辞同辇,都是值得学习的范例………妾虽微末言浅,不敢骈比,然忠恳之心,与之类同。妾今日来劝,是为陛下圣德垂旷万世,社稷流传百代………”

  她特意用了最为诚恳的嗓音,又挑了文官们最爱的嫔妃事例。

  洋洋洒洒说完,正踌蹰满志地扫向折屏。折屏缓缓收起,一道高大劲拔的身影便出印在眼帘。

  今上身形修长,腰系绣金盘龙的腰带,丧中的江绸白袍衬得人沉静如松柏,宽大袖摆闲闲垂落。

  麟趾公子,清华如璋。

  徐椒错愕地望了眼屏后走出的人,下意识扭头朝御案看去,只见御案之上空无一人。又向他身后望去,并无郎官。

  萧葳居高临下扫了眼跪在正中的徐椒,一双眸中深不可测。

  “两位秘书郎在侧殿,爱妃的的声音还不够响,恐怕听不见。”

  徐椒讪讪说:“要让秘书郎听见做甚。”

  “爱妃的贤德啊。”

  被戳穿后徐椒内心一阵翻江倒海,她连忙调整心态,扬起一抹笑容,“陛下说笑了。”

  萧葳被她的笑容一震,错开眼缓缓走向高座,道:“你小产后身子还未好全,起来吧。”

  萧葳翻开上疏批阅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辨不出喜怒地开口:“廷尉署的手令能无功而返的,还是本朝头一次。”

  萧葳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答复,他狐疑抬起头,却见徐椒还跪在殿中,手里托着是一封书简。

  萧葳搁下彤管,问:“这是什么?””

  “是廷尉监递来的卷宗。妾斗胆问陛下,廷尉监可有缉拿当日替姑母诊断的御医。”

  “太医令辞官,另两位待诏在家。”

  徐椒道:“那就是不曾缉拿,更不消说拟罪了。真有趣,廷尉不定御医的罪,却苛责医女。”

  萧葳没有接过卷宗,他沉声:“你在弹劾廷尉?”

  “不敢。”徐椒的嗓音不复方才温柔,而是多了厉色。

  “廷尉署道医女失职。然则记档之上,药案脉案如数敬奉,皆同御医之令相符。失职二字,又何而来?”

  她拜道:“心悸夺命本就是雷霆之势,人力何挡。死生之数,天道之理,乃人之常事,纵扁鹊华佗奈之以何。拿医女顶包,岂不是草菅人命。”

  她的声音叮叮玲玲,蹦落在玉阶前。

  良久,萧葳才接过徐椒手中的卷简,哗啦啦竹片翻阅之声飘荡在空旷的殿宇内。

  又不知过了多久,萧葳才道:“郭寿。”

  殿门被推开,雨声大了许多。

  “这卷朕不批驳字,发回去让他们再议。”

  郭寿道了是,准备承命,却被徐椒拦住。

  “为何非要寻个替死鬼。妾愿上书自证太后薨逝之事,以平朝堂议论。”

  萧葳的目光落向徐椒,反反复复打量着她,玩味道:“这回你图什么名声,宽仁?”

  徐椒只觉心底一阵无尽的冰凉,她漠然看向萧葳。片刻之后,又兀自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陛下说的什么话,妾是替陛下敬忠,别无所图。姑母骤然去世,有些事关陛下名誉无稽之谈。妾是太后的亲侄女,有些话陛下不好说,别人不敢说,但妾可以。”

  萧葳脸色古怪,他修长的指节敲击在御案上,听得人心里发慌。良久,萧葳也端起笑,笑意不达眼底。

  “也罢,就这样办吧,爱妃真体贴。”

  “妾钦慕陛下久矣。”

  “如何钦慕?”

  “愿为陛下所为,想陛下所想。”

  “朕不愿你多涉外廷。”

  “妾绝不干政,若有违逆,任凭区处。”

  “区处?譬如缴了你内廷宫权?”

  “……”

  萧葳颇为愉悦地欣赏着徐椒勃然铁青的面容,她爱权势慕富贵,他自是知晓。不过稍稍几句,便能戳中她的死穴,由他拿捏。

  仿佛一场豪胜,他心情大好。

  徐椒心底痛骂着狗脚朕从式乾殿退出,兰樨连忙撑起伞,扶她登车。

  “医女们呢?没被带走吧。”

  “还在观海殿。”

  徐椒微微松下一口气,继而恶狠狠看了一眼式乾殿。

  “让领头的来,我有要事需她去办。”

  兰樨疑惑看着徐椒,徐椒垂下眸,教人看不清神色。

  “小产之事,是时候算账了。”

  第2章 愿者上钩

  徐椒是有过一个女儿的。

  可惜怀到九个月时突然见了红,血脉骤然剥离,浑身都痛得如车碾一般。

  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能令她止不住颤动。

  她原以为,是天意不佑,却是她的汤药里多了枚唤作附狸子的草药。

  然而这药神秘,她暗中令人遍查太医院也毫无头绪,只听说与苗疆有关。

  医女钟璐被带来,她方经历过生死劫,如今有些懵忪。

  窗外惊雷呼啸乍落,满殿器具唱合般嗡嗡作响,徐椒端坐在水晶帘后,白光骤然劈来,半明半灭。

  钟璐扑在地面上,猛然磕了几个头。

  徐椒面无波澜,捏着那份写好的奏疏,只道:“我虽可上书替你们澄清,但也只能全了你们性命。但太医院必然不会再用你们了。”

  钟璐哽咽道:“能活着就很好了,奴婢替姐妹们谢谢徐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这条命是您捡的,奴婢愿意结草衔环相报。”

  徐椒轻笑一声,“我记得你是苗楚之人吧。久闻苗楚重诺,千金不能改。能得你这么说,反是我的幸事。”

  钟璐顿首,“是,奴婢是苗楚嘎脑之人。”

  徐椒盯着钟璐,若有所思。

  连枝灯油奋力挣扎着,烛花断续垂落,一滴两滴沿着青铜枝干缓缓流下,又逐渐干涸。

  她突然又问:“太医院不能再呆,往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钟璐垂下头,苦笑道。“奴婢等本就是无家流轶之徒,这才来做医女抛头露面谋口饭吃。这回被逐,贵妇媛女也不敢找我等看病,贫家又掏不起给女人看病的钱。现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徐椒沉默,又问:“我听说若无法谋生,常有医女沦落到平康之巷。”

  钟璐道:“巫医乐师百工本就是贱业,又何来沦落之说,不过是从一个贱业跳到另一个罢了。”

  徐椒心有戚戚然:“如今世道,女子当真艰难。”

  二人都陷入沉默,许久,徐椒才下定决心道:“这样吧。京畿的河子庄是安吉大长公主的地,如今她远在外域。暂时让我替她打理。我出钱,你便带着她们去那儿办个医女馆教授医术便是。”

  “医女馆?”

  “贵妇人不敢找你,那些贫苦妇人求生,总会有要请你们的。她们付得起钱便付,付不起便欠抵。”

  钟璐闻之不敢相信,安吉大长公主是徐太后的长女,今上的大姐,素有军功威名。她的庄子官家自然不敢轻易寻事,确实又好又安全。

  只是——

  钟璐抬起头,平声道:“徐夫人,您这样帮我们,是需奴婢做什么呢。”

  徐椒压住掌心间的黄帛本,泠泠道:“真是个聪慧之人。能在廷尉与暴室重压下能想到来求我,可见你有勇有谋。”

  钟璐细细品味徐椒这番话语,她的目光最终落向徐椒手中不断把玩着的黄帛书。

  而今这个世道,竹简、木牍、清纸并用。左伯纸价贵难得,又以黄帛包涂,是极为正式的上表。

  钟璐和其他医女们的命运,就系在那方薄薄的奏本中。

  顿首再拜,钟璐咬破自己的指尖,鲜红的血殷殷渗出,蜿蜒出狰狞痕迹。

  她并起手发誓道:“奴婢以血咒起誓,今奉夫人为主,永无离贰。如有背叛,生生世世,灵魂无归,蛊噬不解。”

  徐椒心头这才一松,苗人重血誓,这有这样她才能放心把此事交与钟璐。

  水晶帘一阵晃动,徐椒下阶亲手扶起钟璐,仔细替她包扎好。

  “钟姐姐真是个痛快人。你放心,我只求你一桩事,事成则放你离开。”

  言罢,她当着钟璐的面将奏本递给黄门,叮嘱道:“加急送入省中。”

  钟璐看着黄门的背影渐渐消失,她垂首道:“劳您吩咐。”

  徐椒眼中划过一丝骇人的冷意,她轻声道:“附狸子这味药姐姐知道吗。”

  钟璐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只听说是苗草楚药,我想请姐姐替我暗中查访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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