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清道:“见过的。”
谢晚凝好奇道:“是什么时候?”
他生的堪称过目难忘,她何时见过的,竟没有半点印象。
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裴钰清微微弯起唇角,轻轻道:“你自己慢慢想。”
任她追问,也不肯说了。
谢晚凝想了许久,实在没有头绪,索性将此事放到一边,将话题又绕了回来。
她哼声道:“我倒要看看陆子宴这次还有什么脸面不退亲。”
尚未成婚,外室腹中都有了子嗣,是真没把岳家放在眼里。
裴钰清听的笑了,道:“我原本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会难过。”
“我才不会再为他难过,”谢晚凝道:“我现在只想退亲,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有什么纠葛才好。”
听她这么说,裴钰清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受了多少委屈,才能死心成这样。
他笑意渐收,淡淡道:“会的,只要你不想嫁,这门婚事就成不了。”
从初见起,谢晚凝对他的印象就是温和内敛的浊世贵公子,这会儿见他收了笑意,隐约能瞧出几分威仪,不由有些惊讶。
她喂了声,等他看过来,才道:“陆子宴的事,你是怎么能这么清楚的。”
裴钰清垂下眼睫:“自然有我的法子。”
谢晚凝眉头微挑,哦了声。
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就连陆家几位夫人都是等人进了门才知道陆子宴回来了,而他人在茶楼,却清楚陆子宴那日回京。
她忍不住调侃:“就这么关注我的事啊。”
裴钰清抬眼看她,眸底起了浅浅波澜,缓缓道:“晚晚,我只想你好好的。”
他眸色很淡,温润明亮,丝毫没有攻击性,瞧着就是个好脾气。
可谢晚凝却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间猛跳,不算薄的脸皮须臾间,就染上了红霞。
愣是被他瞧红了脸。
她抿唇看着他,两人对视几息,在他移开目光的下一瞬,她道:“你身体真的如传闻中那般……”
裴钰清轻轻嗯了声,抬手将她面前凉了的茶倒掉,再次续上一杯,缓声道:“我有心疾,自幼便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自幼戒急戒躁,修身养性,才养出了他这样端方雅正的人。
谢晚凝眨了眨眼,有心想问那个活不过三十的传言是否为真,却张不开口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要说喜欢他吗,好像也没有。
上回问他愿不愿意娶她,那是想用嫁人来摆脱陆子宴,而他是最好的人选。
这次,刘曼柔有孕的消息传出来,陆子宴若能因此真的干净利落的退亲,她是不会想要嫁人的。
无论是他,还是别人,她都不想嫁。
可就算如此,她不想这么好的人,活不过三十。
那些梦境里,她都在那一方小小的宅院,这人甚至从头至尾没有出现过,她不知道两年后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么一想,谢晚凝心里莫名难过起来,她放下茶杯,表情认真极了:“我也想你好好的,你能做到吗?”
“别信那些传言,”裴钰清失笑,颔首道:“我如今二十有七,你看我像是只有三年寿命的模样吗?”
谢晚凝长松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一直看着他道:“那就好。”
她笑的这么坦荡,是纯粹的在为他高兴,不含半分杂念。
裴钰清怔怔的看着,心都跟着酸软起来。
就这样吧,这是你们之间最好的状态,他跟自己说。
谢晚凝完全不知道他的迷惘和苦涩,她单手托着腮,笑盈盈道:“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是什么时候见过我,以后我要是自己想起来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好,只要我能办到的,都答应你,”裴钰清应的爽快,又问:“你要我做什么?”
谢晚凝摆摆手:“现在还想不出,等到时候再说。”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窗台,目光懒洋洋的看向楼下,茶楼对面是她经常去的林氏糕点铺,在这个视角看过去简直一览无余。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人或许站在这个位置,看了她很多遍。
这么想着,谢晚凝心中就有些五味杂陈。
一个年长她十一岁的男人,喜欢她,在暗处默默关注她。
这本是一件让人极为反感、抗拒的事,但她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她应该也是有点喜欢他的吧。
毕竟,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室内徒然安静下来。
那扰人心绪的小姑娘临窗而立,侧对着这边,扶着窗沿的手指纤细,指间未戴饰品,也未染蔻丹,十指纤纤素净如玉,在日光下白的晃眼。
裴钰清的目光几乎唐突的看着她。
谢晚凝努力忽略那道炙热视线,浑身不自在的开始打量这间厢房来。
这儿应该是独属于他一人的雅间,屋内的陈设不像是招待宾客的茶楼,反而有点像一间起居室。
她漫不经心的看着,视线停在角落的古筝上,问:“你会弹琴?”
“为我弹奏一曲如何?”
裴钰清看着她,轻轻颔首。
他净手起身,在琴案前坐下,没有问她要听什么,径直拨动琴弦。
清凌的琴音如春风般,随着他指间的拨弄,倾泻而出。
同他这个人一样,温然雅正,让人极易心生亲近。
谢晚凝颇通音律,听的渐渐入了神。
第35章
一曲终了,裴钰清抬眼看来:“还听吗?”
谢晚凝摇头婉拒:“不了。”
好东西岂能贪多。
她饮尽杯中茶水,站起身来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裴钰清神情微怔,轻抚琴弦的手指缓缓收拢。
见他这样,谢晚凝忍不住笑道:“今日来此,喝了裴世子亲手煮的茶,又有幸得见识了裴世子的琴技,已然十分尽兴。”
她眸中透着调侃之意,裴钰清不自在地垂下眼,道:“你若有事,尽可来此寻我。”
谢晚凝欣然点头,又笑问:“我们这算不算私下相会?”
“不算,”裴钰清正了脸色,抬眸道:“你我发乎情止乎礼,我不会对你行半点逾矩之事。”
这是在自欺欺人吧?
谢晚凝心里好笑,却也不反驳,反正她没打算出嫁,对所谓的闺誉不甚在乎。
就算叫人知道他们二人私下见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正要戴帷帽,准备打道回府,裴钰清却站起身,走到面前,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牵着往茶案处走。
谢晚凝没想到他一下午克制守礼,等临走了才开始动手动脚,惊的瞳孔都微微震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牵着坐下。
裴钰清坐到了她的对面,一手握住她,另外一手的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
开始扶脉。
“……”谢晚凝顿时无语。
正扶脉的人,似乎摸出脉象不对,抬眸瞥她一眼:“在紧张什么?”
谢晚凝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我走,想留下我。”
腕间的指腹微顿,裴钰清默不作声的看她几息,垂下眸子,安心把脉。
那眼神……
谢晚凝抿唇,也不说话了。
良久,对面的人收回手,蹙眉道:“肝火过盛,心焦忧虑,你年纪轻轻,哪里来的这么多烦心事。”
明明看她就不像是因为要跟陆子宴退亲而辗转反侧,夙夜难寐的模样。
他哪里能知道,正好跟他猜测的相反,谢晚凝是担忧亲事退不掉而辗转反侧,心焦忧虑。
谢晚凝故作深沉的叹口气:“我这老毛病,就交给裴大大夫你了。”
她笑眯眯将脖子往前伸了点,指着自己眼睛道:“看见没,这些日子没睡好,眼底都发青了。”
前段日子受梦境所扰,她确实睡眠不佳,后面证实梦境是真,更是夙夜难安。
一会儿是梦里自己的惨状,陆子宴的冷酷薄情,
一会儿是现实中陆子宴的胡搅蛮缠,死活不肯放她婚嫁自由。
这么一长串时间下来,她能有好脉象才怪。
裴钰清瞥她一眼,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一个抽屉,自里头取了个方方正正的锦盒递给她。
“煎药火候不好掌控,我给你制成了药丸,你记得每日晚膳后服上一粒。”
谢晚凝没跟他客气,直接伸手接过。
心里只觉得这人确实体贴。
“那我……走了?”
裴钰清嗯了声,拿过她的帷帽给她。
等她戴好了,他扬声道:“裴珥。”
门被人自外推开,裴珥微垂着头走了进来,半点不敢乱看。
裴钰清垂眸看着面前的姑娘,温声道:“我就不亲自送你了。”
茶楼人多眼杂,谢晚凝无所谓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