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朵塞着耳机在听磁带，指间夹了根自动铅笔，对着课本上的插画在草稿纸上描出轮廓，下颌流畅漂亮，面上一片镇定，耳朵却红得要滴出血来。
储方歌记这个画面记了很久。尽管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亲密暧昧，但每次只要提到李泽涵这个人，首先记起的一定是那个再寻常不过的课间。
*
能在这里跟李泽涵遇到，是储方歌意料之外的事情。
李泽涵放下手，说：“刚才看到你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
他还和以前一样瘦，头发似乎是剪短了些，额前发朝两边分开，露出眉毛，显得精神不少。
储方歌笑了笑，准备照例寒暄。
甄理从旁杀出，高声道：“储老师，韩总来了。”
比老同学更重要的一定是现在的甲方，储方歌立马转身迎了上去，“韩总，你怎么来了？”
韩颂原本带了笑的，但那笑在视线看到一边的李泽涵的时候光速归零。
他略微点头，像是没看到其他人一般，只对着储方歌说：“过来看你们的进度。”
“快结束了。”储方歌对待甲方自是不敢含糊，“根据场地上的限制，做了部分的调整，大体是不变的。”
说着给他指了指绑着安全绳，正在调铁架子的师傅。
李泽涵被晾在了一边也不觉得尴尬。他始终带着清浅笑意，一直等到两人交流完了工作才适时地开口，“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储老师朋友吗？”韩颂装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往后退半步，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端着手打量展台，“没事，你们先聊。”
储方歌连忙为自己的忽视道歉，又问，“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公司在合祁开了分公司，我跟经理一起过来给这边培训。”李泽涵微微笑着，视线从韩颂身上一晃而过，又拎了拎手上的袋子，“这不，帮他跑腿给这边负责人选礼物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储方歌点点头。
李泽涵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看着一边走开又没完全走开的韩颂。
“对了，”储方歌干脆将人拽过来，介绍说，“这是我以前经常跟你提过的······”
“我知道。”李泽涵打断了她的话，视线里暗含深意，“你好，我是李泽涵。”
韩颂微微颔首，也应下这句寒暄，“你好，韩颂。”
两个人格外默契地都没有伸出手来，说出的话是初见招呼，但却显得格外熟稔。
储方歌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直接问出口：“你们俩认识吗？”
不应该啊，这俩也没什么认识的机会啊。
韩颂收回视线，落在她身上，摇摇头：“不认识，第一次见。”
李泽涵没搭腔，略微点头算肯定了这番说辞。
储方歌被他们这几句勾得心痒痒，思忖着等回去，一定要找韩颂问个清楚。
“你们这是在工作？”李泽涵打量了一下四周，明知故问。
“是，最近在做韩颂公司的线下活动。”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我们承接各种宣传，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
多个朋友也多条渠道嘛，她向来不计较这些的。
李泽涵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笑：“这个号码你竟然还在用。”
话如此说着，视线却忍不住往旁边去，像是特地说给谁听的。
储方歌这才隐约想起来，当初办号码的时候是跟他一起的，两个人尾号都是挨着的，一个 1226 一个 1227。
“啊，是。绑了很多东西，也就懒得换了。”她说的是实话，但对面人相不相信就不一定了。
李泽涵将名片放到胸前衬衫口袋里，“海森传媒，我记住了。”
“储老师，我们去后边看看吧。”韩颂敛着眸，看不出情绪好坏。
“那我也不打搅了。”李泽涵十分有眼色地结束话头，“我还要在合祁待上一段时间，以后应该还会再见面。”
储方歌随意点了点头，“好，有空一起吃饭。”
“有空。”
“啊？”
这种心照不宣的敷衍学是每个人社交的必备技能，储方歌没料想过他会接上。
李泽涵生了双笑眼，学生时代总是装作刻板，后来跟储方歌日渐熟稔，笑容便也多了起来，这会儿瞧着她的眼里如从前一般蓄满了光，淡笑着说：“我今晚就有空。”
储方歌只觉得周遭磁场都变了一遭，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有人不愿意。而且她也很忙的，哪里有什么空。这边她正思忖着如何拒绝，就看到师傅一脚踩空，借力的梯子摇摇晃晃就往地下倒。
“哎！”来不及思考，她第一时间把韩颂拽到了旁边，自己却因为太过慌乱，脚底发软来不及反应，只能伸出胳膊护住头。
梯子擦着胳膊而过，击在骨头上发出一记闷哼，带着她一同倒地。
膝盖一下子摔到地上，呈现出一种跪姿，储方歌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下丢人了。
“方歌！”
“储老师！”
第27章 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几道声音连同着梯子砸在瓷砖上的巨响，从不同方位涌来，直吵得储方歌脑袋发昏。
胳膊上的痛感凶猛异常，整个人都被这痛作用得分离开来，像是坐在高层电梯里耳膜鼓起一般，只觉得一切动静都是虚虚实实。
储方歌恍恍惚惚抬起头，看到师傅被安全绳吊着一点点放下来，理智似乎才慢慢回笼。
李泽涵走上前要来捉她的手，被韩颂喝退，收回了动作。
“别动！骨头还不知道有没有事。”韩颂小心地低下身子，把她扶起来，低声问，“怎么样？哪里痛？”
储方歌摇摇头，半边身子都瘫倒在他肩上，“就光手疼，还有刚刚膝盖应该也磕到了。”
“头呢？疼不疼？”韩颂低声问询着情况，确认她精神状态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后，就地取材，取下储方歌的丝巾，将她受伤的手固定在颈部，“其他人散开，不要围在这里。甄理，叫救护车。”
李泽涵插嘴道：“我送她吧，我开车过来了。”
“我说过，现在她骨头有没有事还不清楚，我们这些非专业的人随意移动会出事的。”韩颂鲜少有生气的时候，眼下这番话一字一顿的，看似有礼有节，实际上却暗含不善。
“她现在很疼，我们小心一点，不碰到她的伤处，这样才更快。”李泽涵说，“如果早点走的话，现在指不定都到医院了。”
两个人各执己见，谁也不让谁。
直到甄理颤巍巍地递来拨通了的电话，才叫停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您好，是，被梯子砸中了，胳膊挡了一下，现在动不了，没有伤到头，视线吗？”韩颂接过电话，声音虽轻却有种沉稳的力量，将情况一一说明清楚，“暂时没有影响。好的，麻烦尽快。”
救护车很快过来，甄理不着痕迹地挡在李泽涵身前，阻止他跟着一起上车。
“那个甄理啊。”储方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个架子还是往左歪了一点，你待会儿还是让师傅调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韩颂蹙紧了眉。
“大哥，这是我工作啊。”储方歌尝试着握了握拳，结果是除了疼什么都没感觉到，“记得啊甄理，拍照片给我看。”
最后半句淹没在关上的救护车门后，也不晓得甄理听没听见。
拍片子结果很明显，膝盖没有大碍，右手小臂骨折，好在不算非常严重，但依然需要打石膏。
韩颂陪她在外面排队，储方歌暗自叹了一口气，伤处疼痛一直未歇过。
她怕韩颂担心，故作调笑说：“这是我第一次坐救护车来医院哎。”
“你难道还想多坐几次？”韩颂又急又气。
“我这是替你受伤哎，你怎么还凶人的。”
“我没有。”韩颂心里一软，放缓语气，“这么危险的事，你下次遇见就躲，不用管其他人知道了吗？”
“我是不管其他人啊，可你不是啊。”储方歌用尚且灵活的左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语气自然里还有些理所应当，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多么暧昧。
韩颂怔了神，越来越看不清楚她想要做什么。他不愿意成为她随口撩拨的对象，却也不愿意和以前一样吃着毫无立场的醋。
“李泽涵已经回来了。”他只能拎出这个人来阐述现实，打醒自己。
“回就回呗。”储方歌提到这个人满脸轻松，不见半分挂念，“我忙得很。”
韩颂有些迟疑，“可你们······”他顿住，摇摇头，“算了。”
储方歌不说话，盯着他的反应，暗自思忖着。
韩颂不相信她。
这是她推理出来的答案。
他不信自己想跟他恋爱，也不信自己会喜欢他。
与其说是不信，倒不如讲是害怕，一如当初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