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萧壑,韩芯冷静下来,想起了动机问题。
如果萧壑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们会主动告萧壑敲诈么?那不等于直接把这件事摊牌给翰明科技的其他人,甚至高层了么?
因为警察是要调查的,调查就要走访,翰明科技是逃不过的一关。
韩芯翻着对方最初发来的认定技术出资部分侵犯了翰明科技商业秘密的资料,笃定的想着:这些人——这些使用了翰明科技核心技术的人,一定不希望翰明科技在他们创业之前就发现这件事。
韩芯放下边雪丽催问的电话,揉了揉额角。边雪丽已经非常不耐烦了,她认为法院迟迟不立案是因为韩芯没有去催。尽管韩芯把打电话的通讯记录发给她看,她依旧执着的念叨着所有人都想欺骗她。
安静了一下,韩芯拿起电话,准备再拨给法院的时候,电话自己响了,是萧壑打过来的。
萧壑说:“有个警察找我,让我和他们和解。”
和解?听说过诉前调解、立案调解,可那都是民事案件;敲诈勒索不是刑事罪名么?公诉案件还没判,刑附民部分可以提前调解?要说是为取得被告谅解书,那也没警察什么事儿啊?
一丝异样在韩芯心头浮起,她问萧壑:“你怎么回复的?”
“他们约了时间一起谈,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萧壑顿了顿,说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是不对劲儿。
可是吸取上次当着萧壑的面直接说出敲诈勒索的罪名激怒萧壑的教训,这一次韩芯不敢乱讲,立刻点头答应,记下了时间地点。
“你……有什么话要说么?”萧壑难得的主动问韩芯的意见。
韩芯顿了顿,快速的眨动了两下眼睛,决定把自己想的关键部分说出来:“我这两天一直在想,那个人事经理的意见,能代表翰明科技么?就是说翰明科技的老总,愿意接受这笔赔偿金之后就让他们拿走技术白用了么?”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沉默,良久萧壑长出一口气,似乎是边点头边说,“对,这就是我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儿但是说不出来的地方。我接触的那些出让技术的公司或者个人,开的价格比赔偿金高多了,还不一定肯卖。他们这是里应外合,坑翰明科技呢!”
“虽然如此,该怎么处理,还是应该谨慎一点,最好想清楚。当然不会便宜他们,但我们自己也不要被别人抓住把柄。”
“放心吧。我懂!我也琢磨一下,回头我们商量商量。”萧壑如是说着。
放下电话,韩芯常常的出了一口气。
放松之余,她纳闷的看了眼电话,不知道萧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主动的”有商有量了?
派出所接到报案调解的也有,可是这样的调解不是建立在派出所了解情况的基础上么?再退到原则性的问题上,调解不是民事案件适用的吗?敲诈勒索这种涉及刑事的案件,什么时候可以调解了?
韩芯甚至做好了萧壑被跨省缉拿的准备,结果对方突然这么“温柔”的出手,真让人措手不及?
难道警察不是因为诈骗的案子来的?那侵权的事儿不应该先调查一下被侵权人翰明科技么?翰明科技什么态度呢?
韩芯陷入沉思之中。她真想直接给翰明科技的法人拨个电话,问问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可又担心那边真的有什么自己没料到的打算,会亏了萧壑。不到万不得已,这个炸弹还是不要引爆的好。
不会是诱捕吧?
韩芯心中一激灵。按照原告就被告的原则,对方是应该来这边的派出所报案的;但是按照损害行为发生地的原则,他们也的确可以在本地告诉。想到这里,韩芯心中一叹,难怪对方让萧壑过去谈,原来人家连在哪里打官司都想好了。
万一只是巧合呢?
韩芯忍不住往好处想。是啊,万一这一切都是巧合呢?
韩芯烦躁的耙耙头,感到一筹莫展。
韩芯低头看了看萧壑留下的门牌地址,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她想知道是哪个派出所管辖,也许可以问一问?
结果显示:是一个咖啡馆!
一个咖啡馆?
警察要在咖啡馆,为一宗可能涉及诈骗的侵权事件的当事人双方调解?
韩芯敲着桌子,手指发出笃笃的声音。旁边有人路过,不耐烦的看了她几眼,韩芯醒悟,赶紧隆起双手坐到屁股下面,两肩高高耸起,把自己的脑袋埋了进去。
笃笃笃,又有人敲木板。
韩芯抬头一看,汤恩乐很没形象的趴在木板上,一副看戏的表情:“咦?韩大律师,怎么一副要被吊销执照的样子?”
韩芯对老汤一向是尊重的,但是自从她拿到执业证之后,老汤对她的态度就渐渐的“不正经”起来: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严肃的师傅样子,但是偶尔他也会流露出一些“顽皮”的面貌,就好像是——平辈儿人的感受。
韩芯多少有点不适应。因为这种顽皮更多的是一种试探,比起严肃,更让韩芯难以应对。
韩芯连忙摸摸脸,说道:“汤律师,别开我玩笑了,我都快愁死了。”
按照一般的原则,律师对自己的客户是负有保密义务的。所以相互之间,原则上是不谈论或者交流自己的案件情况。但是,那也仅仅是原则。
说不说——还不是看个人?
尤其是询问你的人,是你的师父——在这个正在慢慢变向竞争对手的特殊时刻。
韩芯干脆拿出萧壑的整个卷宗,她已经录入了所里的合同管理系统,让汤恩乐看:“为这个。感觉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哪里抓起。”
汤恩乐也不客气,拿起来认真的看了一个遍,想了想说:“来我办公室吧。”
韩芯乖乖的站起来,跟着进了办公室。走的时候,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签合同可是经过汤恩乐批准的,所以这个案子,原则上来讲并没有瞒着他。
心下悄悄的松了口气。
虽说本来就没有瞒着的意思,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忐忑不安——心虚得很?
汤恩乐坐下,指着萧壑的卷宗说:“这个警察的警号和工作单位,问一下这次调解的重点和需要准备的材料,这些工作你做了么?”
韩芯茅塞顿开,忍不住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把这些事儿给忘了。”
汤恩乐看着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然后推开这个卷宗,拿出另一份文件:“徐青司后天办完手续就出来了。宋莳桔可能要和他摊牌,她现在情绪比较紧张。如果她找你,你和她聊一聊。这是最近的一些情况,你了解一下,注意该说和不该说的。”
韩芯赶紧点头,接了过来。
汤恩乐又推过来一张纸片:“法院打来电话了,边雪丽的案子要立案调解。对方已经答应,边雪丽这边你要去问一下。这是法院的要求,我简单记录了一下。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可以直接问立案法官。”
韩芯一边拿过纸条,一边奇怪的问:“这么早就调解?有什么问题么?”法官也讲效率,常见的也就是诉讼期间调解。能立案就调解的,不是没有,但毕竟不占主流。
汤恩乐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想了想才说:“对方要求的。做好准备吧,这个案子……不简单。”
生产厂商为国内排名前三的企业,销售商是国内前三的电器零售商行,他们是有钱,但是也不会轻易给。韩芯这些天也没闲着,她从网上搜集了至少四五家,都是因为使用说明太多简单造成的失误。不过,多半也就是赔了一两千就不再问的。
如果一百多万一赔,其他人跟着索赔,对这些商家来说可是要命的。
韩芯接下来的时候,心里已经预估好了这种情况,不过她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做出反应。看来并不是边雪丽说的“傲慢”的问题,那就要认真对待了。
接下来就是繁重的案头工作,打电话,看卷宗,了解情况,联系当事人。
边雪丽表现得很平静,听起来还有长舒一口气的感觉:“他们肯赔多少?”
韩芯说:“目前还没有给出来。估计是到时候谈吧。”
边雪丽淡淡的说:“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赔多少钱,我妈也回不来了。最主要的是他们一定要解决这个产品的使用说明问题,如果一般人读不懂不好操作,那就不要卖了。”
韩芯记下来,表示已经知道。
边雪丽似乎担心韩芯不知道自己的决心,又说:“我已经打了12315电话,举报他们了。就在昨天。”
韩芯一愣,才说:“这个,您应该提前和我们讲。”
“你们想拿这个去作为谈判的条件么?”边雪丽犀利的反问,“不,这个不容谈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吧,只要你愿意。”韩芯无话可说,“但是,你还要不要赔偿了?”
边雪丽大声说:“要!当然要。一分都不能少!但是我要让他们停产,让他们破产,让他们不能再祸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