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原掏出一本资料推给韩芯：“您给看看这个。”
韩芯扫了一眼，最上面是抬头两个字“遗嘱”。她很客气的推回去，摇了摇头：“对不起，这涉及您的个人隐私，我们没有授权是不能看的。”这个就扯淡了。但她总不能直白的说：“您还没付钱呢，我凭啥给你看！”
赵雪原大概最近没少和律师公证打交道，很上道的说：“哎呀，就是看一看。我不介意。”
我介意！
我要是看了，老汤会拒绝在实习意见上给我签字——不，所有律师都会拒绝的！
韩芯忍着拍桌的冲动，客气的说：“这是原则问题。不好意思。”
不给钱就不能看！
老实说，大家都是辛苦挣一口饭的，码头工人扛一个大包算一份工钱，律师解决一个问题收一份费用，无论是流汗的、还是消耗脑细胞的，本质上都挣得辛苦钱。
从来没有律师能像资本家一样躺着挣钱，这就是律师穿着阿玛尼也不过是“脑力蓝领”的真正原因。
这样辛苦工作的人，居然还有人想占便宜不给钱？
太可恨！
但是整个律师行业都是这样，每个客户都觉得“你不就是动动嘴皮子嘛，收啥钱”！在这种大背景下，赵雪原的举动其实很正常。
律所也是早有准备，处理的态度和方式都有专门的培训。律师平时也会经常交流类似的处理技巧，韩芯耳濡目染早就铭记在心。只是以前她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却觉得再应该不过！
赵雪原愣了一下，讷讷的收回来，大概不甘心，于是说：“上次您不是说搞个遗赠就行了么，我们就琢磨着自己弄一个。我们问了街道，也找了几个朋友打听了一下，他们说立个遗嘱就行了。这不，我们家那两个老的，就坚持要立遗嘱。可是我心里不太踏实，这主意是您出的，我觉得最后的决定还是得您来定。你看，我能接受这个么？”
说实话，作为一名陈述者，赵雪原还是很合格的。不仅简单明了，最后的问题也极为明确，是律师喜欢的那种。可是，比起这些，律师最喜欢的还是孔方兄。没有孔方兄，再合格的陈述者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的人。
韩芯咬了咬嘴唇，面皮有点薄，受不了赵雪原这样可怜兮兮的样子，真想就这样拿来看看得了。反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嘛！
韩芯藏在桌下的手攥了攥拳头，还是摇头：“赵女士，这个是规定，我自己做不了主。您要是没有别的事，咱们就到这儿吧！”
“小韩律师，我可是把你当做朋友的。你男朋友萧壑，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就帮我看看吧！”
你要真是一家人，咋就不肯给我钱呢？我男朋友还贴钱给你呢！
韩芯站起来，赵雪原诶诶的仰望她，跟着站起来，追出了门：“小韩律师？小韩律师，你就帮我看一眼，就一眼！”
韩芯停下来，无奈的说：“如果有什么问题，欢迎您来找我。这个东西，没有授权我真看不了。”
授权=签合同，付钱。
送客到门口，赵雪原依旧“依依不舍”：“您就告诉我，这东西是不是就做准儿了？我现在老公没啦，孩子那么小，说实话的那俩老的时时刻刻俩人算计我一个，我要不是没办法不得不求着他们，肯服这个软？！我没这脸，您给娃一个。看娃那么小，为了孩子，教教我吧！”
韩芯对她的死缠烂打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说：“这个吧，既然能立，自然也能撤销。谁立的，谁也就有权利撤。这个都是法律规定的，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自己看看法律规定。要不就正经的委托个律师帮您看看。”
不知道汤律师还能不能营业，韩芯把嘴边的姓给吞了回去。
赵雪原突然不动了，瞪着眼看着韩芯，好像她说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
韩芯等着。
赵雪原慢慢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果然他们不怀好意！这事儿，没完！”说完，脚下生风，头也不回的走了。
韩芯仰头望天，一声深深的长叹从喉咙里释放出来！您明白啥了就明白了！要是我一句话你就能把事情办妥，至于我花十年的时间学习法律么！
第二十四章 迷行记
迷行记
下午四点左右，韩芯把整理好的表格发给庞律师。她以为庞律师会跟自己交代点什么，但是庞律师什么都没说。韩芯又去了趟庞律师的办公室，问问还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
庞律师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想了想，拿起衣服说：“走吧，我们去看看汤律师。”
“有什么问题么？”
“路上说吧。”
那就是有问题了。
韩芯忐忑不安的跟上，坐进庞律师那辆奔驰 ML400 的副驾，看着黑色的内饰发呆。这辆车虽然有年头了，但保养的很好。
庞律师说：“这是我工作第三年时买的，那时候刚刚挣到点钱，一冲动就买了这辆车。现在想想很后悔啊，当时很低调的同事买的是房子，现在人家可以随便买这车了。”
韩芯跟着笑笑：您工作第三年可以买一辆八九十万的车，我也第三年了，还等着过实习考核。虽然知道您肯定不屑于跟我这种人比，但是莫名其妙就被碾压的感觉其实更糟糕啊！
“现在我才明白，”庞律师继续说，“当初带我的钟律师说的闷声发大财是什么意思。当初我要是低调一点去买房子，还用现在这么辛苦！”
“庞律师您开玩笑了。”您要是辛苦，那我们算什么。
庞律师看了她一眼：“迟早你会有一天到我这个水平的，律师这个行业，只要肯努力，饿不死。但是财富积累到一定阶段，就有个天花板。向上走是不可能的。因为限制我们的恰恰是成就我们的东西——专业。所以，钱啊，客户啊，人脉啊，这些都很重要，但是跟我们自己的专业性比起来，都不那么重要。”
“有的律师可以拉客源啊，然后分给能做的律师做。”
“这是一个办法，但是基础还是律师的专业性。你必须保证接受你案源的律师能按照你的要求完成案子，这样的律师并不是一抓一大把的。”
韩芯点点头。
“敝帚自珍啊！”庞律师感叹，“专业能力和执业资格，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如果为了拉客源挣钱，伤了命根，那就不值得了。”
韩芯明白了，汤律师在接收客源的问题上的确有些饥不择食，可是——
她忍不住替汤律师说话：“现在客源很难找，我今天就碰到一个，他们都觉得律师不该收费。一说收费就跑。那种肯付钱的优质客户，真的不容易碰见。”
庞律师在这行业就是那种天生起跑线比别人高的，而汤律师和韩芯却是这条跑道的最外圈，谁不知道命根子重要呢？可是吃不上饭的时候，拿命根子搏一搏不是很平常么！
庞律师扭头看了看韩芯：“你果然和老汤很像。当初招你的时候，老汤就说你和他年轻时特别像。”
韩芯一愣：我刚进所的时候，还满口公平正义呢，难道看起来鸡贼奸猾的汤律师也有那么热血中二的时候？
这种问题，问出来就太侮辱人了。
正沉默的时候，汤律师说：“撤销案件的申请被驳回了。”
“什么？汤律师没有参与……”
“是吴菊志的案件。”庞律师胖乎乎的脸上露出罕见沉重的表情，“就是你今天刚整理出来的那个案件。检方认为，汤律师通过为吴菊志成功的做了无罪辩护，助长了暴力讨债者的气焰，客观上协助了石尹仑集团的行为。”
“但是！后来汤律师还为赵明金辩护，成功的让法院把高息部分去掉，只认可合理利息范围内的债务啊！”
“这也是我们的策略。我们只是依法行事，为敲诈勒索罪的犯罪嫌疑人辩护是为了公正的审判，代理债权债务纠纷，是为了平息争端，使民间借贷在法律控制的范围内。所以，今天我要去见见汤律师，就这两个案子的细节谈一谈。你整理出来这个案子，我们正好一起去。说实在的，昨天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蒙了。这么久的事情，找都不知道哪里找。没想到你不仅翻出来，还翻出了这个相关的民事部分。这样对我们就更有利了。”
韩芯脸红，这样的夸奖心里很受用。
庞律师说：“我就说汤律师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虽然他经常看起来不择手段一些，但心里其实是有把秤。但是他玩的实在是让人心跳啊！”说到这里，庞律师笑了笑。看得出来，他并不太赞同汤律师的做饭。
但是这就像出身富裕的孩子不知道肚子饿的感觉，穷孩子也无法解释饥饿的时候为什么会对垃圾桶垂涎三尺。
汤律师明显瘦了很多，但是一向苍白的脸上居然有几分红晕。他自己说，这几天把这辈子欠下的觉都睡回来了。然后汤律师的妻子就端着水拿着药过来，忧心忡忡的说，“别吹牛了，我晚上几次醒过来摸你鼻子，就怕你半夜突然心脏不跳了。老汤这心脏病啊，我真是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