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话说给安明月听。
安明月立刻就道:“可若是你保下了解少春,岂不是会让他们认为你是一个不辨是非只认亲疏的人?来日若他们也效仿解少春做下这些不轨之事,皇兄又该怎么做呢?”
太子怔然一瞬。
他刚刚发觉,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但在安明月问出口的这一瞬间,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对安明月道:“若我尚未谋成大事,便替他们遮掩。若我大事已成,再视情况而定。”
“那样的话,哥哥只会更加为人诟病。”安明月说:“依我看来,不如从现在起就严厉惩戒,以示警告,让他们从此以后都心里发怵,不敢随意就做出这些事情。”
她看着太子,轻声道:“毕竟,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今日的事,尚有父皇出于某些原因愿意站在我们身前挡风,来日却不一定。到了那时,哥哥要如何面对其余皇兄或者皇弟步步紧逼的动作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太子刚过来时看到的脆弱和慌乱,唯有声音还带着被那时候影响的一丝丝哑意,但在她沉静的话语之中,就显得过于无足轻重了。
太子倏然扭头,撞进安明月的视线中,为她这样的表现莫名心里慌了一瞬,只是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知道,安明月的担忧是对的。
他也想过自己以后可能会有一天要面对这些。只是他想,只要他在解少春的事情过去以后,对手下的其他人耳提面命、严加警告,应当是能够避免再发生这种事情的。
但,那是一定的吗?
太子并没有那种自信。
不过他依旧觉得,保住解少春,在当下这时,对他的帮助更大。
安明月看上去还是很决绝的样子,太子不知为何萌生了一种感觉——他无法说服安明月。
这情况很不利。
毕竟解少春人就在公主府,安明月若真是铁了心要他死,先斩后奏这种事情做起来轻松又快捷,他能够拦住的概率极低。
想了想,他问:“你想要解少春死,真的只是因为方才你列举的那些原因吗?”
“哥哥什么意思?”安明月看他,问。
太子顿了一下,才又问道:“没有一点是父皇的原因吗?”
因为你看到了他们身上的相似点,无法再忍受解少春。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但他相信,这些不妨碍安明月理解。
安明月眼睛睁大一些,恍然大悟一般道:“哥哥原来这么想啊。”语落她静默一瞬,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许多,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只能听得到气音的程度,问太子:“那哥哥是不是有过这种想法?”
想要杀了他们的父皇,昭仁帝。
她同样没有把话说完整,但太子听懂了。
不久前心中那种惊慌的感觉再度升腾,而且较刚才更加变本加厉。
太子感到害怕。
就像是把柄被人抓住,心中揪得紧。即便他认为,安明月不会以此来威胁他。
但他还是忍不住怀疑,安明月真的不会因为那样威胁他吗?
毕竟她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先出了自己的问题不是吗?
太子看着安明月,同她对视,突然感觉,他们之间会就此生分,并且再没有修复和好、回到从前的可能。
可这时,安明月又开口了。
她说:“或许是有一点的,但我也不能分辨得很清楚。”
她表情平静,声音也没有波动,陈述一般地说着心里话:“哥哥应该知道的吧,母后从前过的什么日子,我不可能不怨父皇。但我也不可能对他做什么……我想哥哥也是这样。”
太子揪着的心落回去,变得平稳。
他知道,他们不会就此生分了。
或者说,至少他不会对安明月生分。
安明月如今是变了许多,但人在长大,经历在增加,视野在开阔,所思所想更是一直都在变化。
安明月会变,也是应当的。
虽然他不知道安明月是怎么好像突然之间就变成现在这样的,但他感觉这样的安明月很好。
有新增的锋利的锐气,也有以前的柔和。
而且,她面对他时坦诚,并未隐瞒任何。
更重要的……安明月说得对,他的确怨昭仁帝……而且严格说来,他其实要更过分一些。
不只是怨,他是恨。
他恨昭仁帝。
恨他宠幸了自己母亲却不好好待她、反而害她心灰意冷芳龄早逝,恨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自己做太子,恨他因为别人的话给了自己太子之位却计划着有一天一定收回。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人想要昭仁帝死,他想自己一定会是其中一员。
只是,他并不敢真的动手。
所以在安明月说他也是这样的时候,他并不想否认,可也不敢承认。
好在安明月也没有真的想要他的答案,只是停顿了一些时间,就自己继续说了下去:“解少春他做的事情,和父皇是一样的……但我对他并没有那种怨愤情绪。”
“我又不爱他,对他从来就没有过这方面的期待,所以自然也不会怨他。”安明月说:“但他该死。”
“功成名就后想的不是终于能为家里人多分担一些好让他们生活得轻松安稳,而是首先想到要抛弃自己的妻子孩子以便于日后攀附权势;有了权力以后不想着怎样造福百姓,反而胡作非为强抢民女并意图行不轨之事;被妻子告上公堂因为权势之力逃脱以后,不觉得自己对她有愧,却告诉我说不会让她活过这一个月……”安明月声音冷硬地重述解少春的错处,随后问太子:“这等不忠不仁不义的无耻之徒,不该死吗?”
太子噤默半晌,最后点了头。
他握了握拳,“但是现在这个时间,实在是不适合做这种事。”
“我会让它变得合适而且合理的。”安明月说。
“你要怎么做?”太子问。
“哥哥莫不是忘了我是天女?”安明月笑了一下,说:“天女在梦中得神明指引,惩戒恶徒,理所应当不是吗?”
太子被说服,但还是认为有些可惜。
“哥哥不必觉得可惜。”安明月似乎洞察了他心中想法,说:“被他抢来的那个民女,我问过话,她说是有人给她下令,让她在那里等待,然后被解少春带进公主府,待到事发以后再自尽于府中。”
“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安明月说:“解少春留在身边,注定是个祸患。”
太子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不应该来。
他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安明月自己就安排好了一切。
最后,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轻声问:“解少春中邪一事,是你做的吗?”
“不是。”安明月笑着说:“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能力。他就是突然就自己变成了那样的。”
太子默然看她,不可置信地想——安明月莫非真是上天认定的天女?
他问安明月:“那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天要变了。”安明月说:“希望哥哥能够一直与我站到一起就好。”
太子不假思索地说:“那是自然。”
第117章 不装了
“听说了吗?驸马中邪的事情,上天都有指示了。”
“怎么没听说,大半夜的,公主府灯火通明,府里的下人更是乱了套。那吵吵嚷嚷的声音,我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
街头茶馆,客人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自己了解到的昨夜里公主府发生事情的信息。
其中一个完全没听到一点风声,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听不明白。”
有人为他解惑,附到他耳边低声道:“昨天夜里,公主把驸马杀了。”
那人惊诧不已,不可置信道:“杀夫?!不可能吧!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妻子杀死夫君,哪有这样的事情嘛?”解惑的人摇摇脑袋,随后叹了声气,神秘莫测地说:“可这次的事情不一样。”
他道:“公主乃是天女,是得了上天的指示才动的手。再说咱们那位驸马,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金榜题名以后便动了坏心思,对自己的原配妻子和儿子下毒手要他们的命,得亏那两人命好躲过一劫,这才得以保全性命,并在大理寺告上一状为自己寻求公道。”
“公主也可怜,被那男人骗了……你不是也知道吗,他流连万花楼这类烟花地,不知道和多少人行过云雨。”他啧啧两声,“公主可是天女,上天哪能就这么看着她被人欺负,这不就动手了,直接附身,让她亲自动手杀了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