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安明轩转身,闷声一路走到门口。
他的头始终微微垂着。
尤宜嘉看到他伸出手,是要拉开门的动作。
但安明轩的手却没有碰上门栓,而是直接悬在了半空。
他突然转身,看着尤宜嘉,弯唇笑起来。
“宜嘉姐,”他轻轻唤了一声,然后停顿一下,说:“夜里做个好梦。”
尤宜嘉怔然一瞬,随即也笑了起来。
她点点头,对安明轩说:“回家路上平安。”
*
次日一早,陈三金查看了解少春的情况,发现他这时候反应迟缓,双眼无神,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陈三金连忙把这情况去汇报给安明月。
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安明月,就被坐在安明月房间外面守了一夜的祁连丰拦住。
祁连丰是突然惊醒的。他身上带着晨起的冷清,衣服褶皱不堪,眉头深蹙,还没等睁开眼睛,就迅捷地拔出了剑。
陈三金立刻刹住脚步。
祁连丰睁开眼睛,眸中有着刚刚醒来还未完全消散的困倦,还有深重的杀意与戒备。
待他认清来人,眼中只剩困倦。他开口,声音听上去也有一些疲惫,沉沉地问:“怎么了?”
“是驸马的事情。”陈三金隐晦地说。
祁连丰于是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你先过去继续守着,公主稍后就去。”
陈三金离开后,祁连丰整了整衣裳,才敲响房门。
一刻钟后,安明月和祁连丰一道来到关押解少春的房间。
解少春经过了短暂的休养,情况已经好了一些。他这时候看上去特别呆,但并不傻,瞧着还是正常的。
只是他好像一瞬间丧失了语言系统,无法连贯地说出任何一句话。无论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只能从喉间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词语。
直到他看到祁连丰,脸色顷刻间变了,腾地一下扑了过来,被陈三金抓着肩膀按住。
但是这也没能让他消停下来,不断地对着祁连丰龇牙大喊。
祁连丰没有理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安明月侧前方,戒备地盯着他。
安明月把解少春所有表现全部看进眼里,有一些奇怪。
余慕荷的这个毒还真是神奇。
虽然解少春并没有因此变傻,但他这样看上去又确实是变了模样。
其实安明月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但现在的解少春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瞬间变成了无能的莽夫,不再有之前的文采斐然。
安明月测试几番,最终确定的确如此,于是对陈三金道:“为驸马换衣,整理仪容,再着人去请太医。”
出去以后,祁连丰道:“我要去宫里当值了,晚上再过来好吗?”
安明月点头,笑了一下——祁连丰这几天总是有些奇怪,好像把自己当她的随从,但每每说到最后,又总很自然地折回他们曾经的相处模式,细心呵护。
安明月知道是因为什么,于是没有点出,让这种情况自由发展。
“你去吧。”安明月说:“晚上再过来,注意不要被别人发现。”
祁连丰深深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小心行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安明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对身旁的湘棋低声说了几句话。
至于解少春的情况,太医来了也查不出来所以然,纷纷摇头,匪夷所思至极。
最后,湘棋突然轻声嘀咕:“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难不成是中邪了!”
安明月立刻呵斥她:“瞎说什么!”
湘棋忙噤声,不再说话。
安明月便对几位太医道:“还请几位再替驸马看看到底是什么病。”
这时候太医已经束手无策了,只是安明月都已经说了,他们便也不好推辞,于是又挨个上前,认真查看一番。
无果。
几人挤着脑袋商量一番,最后派了一个略有些威信的人出来,对安明月道:“臣等几经诊脉,实在是查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安明月仿佛灵机一动般问:“可是中毒?”
“不是。”那人说:“臣等确定不是中毒。”
安明月握紧手绢,神情有些惊恐,喃喃道:“莫非,真是招了什么邪物上身?”
太医们不敢搭话。
安明月只得对陈三金道:“请太子哥哥下朝后过来一趟。”
太子听到别人口中情况,一下朝就往公主府奔了过来。
不成想他一来,就看到安明月在哭。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静静从眼角淌下来,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
“没事的。”太子抬手擦去她眼角新滚出的一颗泪珠,安慰她:“我一定会帮你的。”
安明月哭得更凶了,泪珠连连落下,太子擦都擦不尽。
太子没有办法,屏退左右,让安明月哭了个畅快。
半晌过去,安明月终于停下,但因为哭了太久,还是忍不住抽搭的动作。
“对不起皇兄。”她磕磕巴巴地说。
“没事的。”太子并没有怪罪她,还是哄着她的语气,说:“我会帮你的,不要担心。”
安明月闻言又落下泪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样子,委屈地说:“你帮不了我。”
“怎么会——”
“你知道外面的百姓都是怎么说我的吗?”安明月难过道:“他们说驸马是因为坏事做尽遭了报应才这样的,还说我一定也是知情者,下一个遭报应的就是我。”
“不会的。”太子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但他们不这么觉得。”安明月说:“我现在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太子一下朝就来了这里,还没有听到坊间传言,但闻言还是皱了皱眉,又说道:“哥哥会帮你摆平。”
“不可能的!”安明月这时候情绪突然有些激动,“如果驸马不死,这件事就不会结束。如果他不死,以后只要他身上发生新的事情,别人就会立刻想到这些,然后再想到我,我又会变成笑话!”
她突然停顿,目光精锐地看向太子,“哥哥,我们请父皇下旨,处死他,好不好?”
太子心神一震。
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在安明月的委屈和难过之下,却不能够立刻分散注意力去好好思考。
他只能遵循自己身为皇室中人的思想,说:“你知道的,父皇他不会同意的。”
“那我们想想办法。”安明月说:“先斩后奏呢?不用皇兄动手,我亲自来。”
太子猛然抬眼,震惊地看着安明月。
他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
第116章 天将变
一直以来,太子都认为,安明月心地柔软,性格温柔。
所以当安明月说出那句话时,太子是震惊的。
安明月怎么可以说自己要动手杀人呢?
这是不可以的。
一瞬间,太子脑海之中飘过万千思绪。某一刻,他怀疑是自己给安明月做了不好的表率,才使得她产生了这种想法。
但是很快,太子就把这种想法推翻了。
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从昨天安明月带着解少春离开大理寺返回公主府,到他下朝后来到这里,中间间隔的时间甚至不足一天。
过来的路上,他了解过,解少春的异样表现是在今晨被发现的,也是那时候请了太医过来。
既然这样,到底是谁把解少春中邪的消息传出去的?这个人又到底是有何种能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些?
太子想不出答案。
但他这时候怀疑安明月。
原因无他,只是他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能做到。
他突然感到一丝惊惶,他发现他对这个妹妹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了。
思索瞬间,他问安明月:“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解少春死?”
“他不该死吗?”安明月说:“抛妻弃子,杀妻杀子,强抢民女……害我同他一起受人侮辱,这里面哪一件事是冤枉他的。”
太子闻言沉默了,这些都是事实,无可辩驳。
须臾后他说:“可他对我们还有用处。”
“他能够帮我们拉拢过来的人,大多都是无权无势的新官员,相较朝中的其他人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力量,更易说服。过去这些天里,难道皇兄还没能让他们信服自己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正因为这样,太子才更不敢轻易舍弃解少春。不然他在那些人眼里,岂非会变成一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不值得依靠的人。